午后,疗养院旁的旧园子里阳光明媚。
还没走到白石亭,艾丽娅便先听见了琴声。
不是完整的旋律,只是很随意的几下拨弦,像风在叶梢间轻轻碰了一下,又散开了。可偏偏就是这几声,叫她一下把心里那些还没落稳的东西重新沉了下去。
威廉果然已经在亭里了。
还是昨日那副样子,抱着琴,靠着石桌,神情闲闲的,像她来不来都一样。见她过来,也不过抬了抬眼。
「比我想得早。」
艾丽娅在他对面坐下。
「我不想再浪费时间了,我需要提升自己。」
威廉笑了一声。
「你现在说话,倒越来越像是要上战场了。」
艾丽娅没接上这句,只是看着他。
「师父,昨天那个,我回去练了。」
威廉「嗯」了一声,像是早就猜到会这样。
「那就先唱来听听。」
艾丽娅没有立刻动手。
她先把呼吸放轻,像昨日那样,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一层层往外拨。风声,叶声,远处钟楼模糊的余响......再往里,是自己的呼吸跟心跳。等心真正沉下来,才抬手,指尖轻轻落到弦上。
最开始,是极淡的一声。
然后第二声接上来。
再之后,那道她昨日才刚刚摸到一点边的东西,便慢慢立住了......
这声音传到了威廉的耳边,虽然生涩,但也从他的身体里的某一处起了些许共鸣。
威廉最开始还只是漫不经心的听着,可等第二声发出的时候,他指尖还是轻轻地停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
短得艾丽娅自己都没察觉。
她一口气收了音,抬眼去看他,眼底还带着一点没完全落下去的紧张。
威廉看了她两息,才道:
「......比我想得快。」
艾丽娅一怔。
威廉却已经把琴往膝上一横,淡淡接了下去:
「看来你昨夜回去,没只是抱着那点新鲜劲儿自己高兴。」
艾丽娅耳后慢慢热了一点,小声道:
「我还是挺想好好进步的,毕竟,我也想多帮上一点忙。」
威廉听完,眼底倒浮起了一点很淡的满意。
「这才像样。」
他说着,抬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你以前唱那些歌,演奏的音乐,不是不能用。」
艾丽娅看着他。
威廉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那只是寻常吟游诗人,用着音乐体系里最基本的大小调的东西,那是音乐体系里最基础的一层东西。最基础的大小调框架,吟游诗人们也常叫它‘明暗调性’。情绪起来了,歌和音乐也就起来了;但心里如果乱了,以太也跟着乱。唱给街上的酒客听,看热闹的普通人听,倒也够用。但毕竟,吟游诗人这条路,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如果你真要拿大小调的音乐体系去应用到实战的话,靠不住的时候会更多。」
艾丽娅没有反驳。
她自己心里也知道,威廉说的是对的。她以前演奏的那些东西,好听是自然,也未必完全毫无用处,可很多时候更像是被情绪一时推上去所演奏的东西,用的也确实是最普通的大小调体系。遇见情绪顺的时候,自然像那么回事;一旦心里乱了,或者场面太紧急、太沉重,她自己的情绪会先撑不住,歌就更别提了。
威廉看着她,慢悠悠的继续说:
「我现在教你的,不是让你把音乐演奏得更像样。」
「我要教你的,是让不同的音,真正与以太产生共鸣的方式。」
艾丽娅呼吸轻轻停了一下。
威廉却没给她太多时间去消化,只抬了抬手。
「普通吟游诗人,走到头也不过是在基础的大小调框架里打转,且大多停留在二阶,最多三阶。因此把吟游诗人作为职业道路选择的人才会如此稀少。这样下去的话,再怎么唱,也还是在同一条窄路上来回走。」
「至于更深一层的东西,就不只是旋律和大小调了,而是律制、调式,以及声音与以太之间真正的共鸣方式。」
说的很轻,像是在讲一段早已落满尘的旧事。
「在大小调之外,更深一层的东西,便是律制。」
「五度相生律,最早是帝国吟游诗人留下来的东西。他们擅长用钟声跟星象去推衍音乐,觉得声音里藏着秩序。」
「纯律,则是圣光教会的合唱院一点点发展出来的,适合祈祷,适合合唱,也适合安抚灵魂。」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旧亭里一时静了。
艾丽娅看着威廉,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扇很大的门前。门后不是某一首歌,也不是某一种能让人一时惊艳的技巧,而是一整条她从前从未真正看清的路。
威廉像是没看见她眼里的变化,只随手拨了拨弦。
「之后,又有些四阶以上的吟游诗人,把十二音之间的路重新整理出来,让音乐不再只能停在一个调性里打转。那些人的名字大多已经不可考了,可他们留下来的东西,到今天还在。后来,这条路被称作十二平均律。」
艾丽娅没有出声。
她忽然明白,威廉口中的‘体系’,并不是一本可以照着念完的书。
那是很多人用一生走出来的路。
威廉低头看着琴弦,过了片刻,才慢悠悠道:
「而我要教给你的,是我这些年整理出来的,以律制为根、以调式为枝,让声音真正与以太共鸣的一套体系。」
这句话说的很随意。
可艾丽娅听见的时候,心里却轻轻震了一下。
她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威廉不是要教她几首新歌,也不是一时兴起想把她的歌声修缮的更好听一点。他愿意收自己为徒,原来是想把他在吟游诗人的道路上,真正留下来的东西,一点点往她手里传递,以至于让这些东西,接着流传下去。
威廉没让她在这句话里停太久,只抬手在琴弦上一按。
「所以今日先记我这个体系里的第一个调式。」
艾丽娅下意识坐直了些。
威廉拨出了一段旋律。
那声音很清澈,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炫耀般的转折,只像阳光从云层后头落下来,照在一把已经举起的剑上。不是锋芒逼人,却叫人能清楚的感觉到,那把剑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重心。
「伊奥尼亚。」
威廉道。
艾丽娅低低重复了一遍。
「伊奥尼亚......」
「它可以增幅力量。」
威廉指尖轻轻敲了一下琴身。
艾丽娅听着,手指不自觉的碰上了琴弦。
威廉看了她一眼。
「别急着弹。」
艾丽娅指尖一顿。
「先听。」
于是她只能把手收回来,安静的听他一遍又一遍拨出那几个音。最开始,她只觉得它有明亮的色彩,后来又觉得不止是明亮。那里头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最底下把声音托住了。不让它飘,也不让它散。哪怕音很轻,落下来的时候却依然很稳。
她试第一遍的时候,声音刚起,威廉便淡淡道:
「虚了。」
艾丽娅一怔。
「哪里虚?」
「你自己心里还在疑惑,自己都不相信它能不能站住,它当然站不住。」
艾丽娅被他说的耳后微微发热,却没有反驳。她重新垂下眼,把呼吸压得更稳了一点。
第二遍。
第三遍。
一直到第四遍,威廉才没有立刻打断。
琴声从她指下慢慢立起来,仍然生涩,却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飘。它没有多响亮,也没有多好听,却像一枚钉子,轻轻钉进了风里。
威廉听完,只道:
「有点样子了。」
艾丽娅抬眼看他。
「只是有点?」
威廉看着她,似笑非笑。
「你昨日还只会把乱七八糟的情绪放下,静心,让声音从心里响起。今日就想马上速成了??」
艾丽娅被他一句话堵住,半晌才小声道:
「我也没那么想。」
威廉笑了一声。
「别以为会弹出来就算会用了。」
威廉淡淡道。
「调式越明确,对以太的牵引越细。你现在最多只是摸到门槛,真在战斗里用出来,时间不能长,层数也不能乱叠。不然先乱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
这一练,便练到了傍晚。
离开白石亭的时候,艾丽娅指尖还有些发麻,喉咙也有一点干。可心里却很明亮。那种亮不是浮上来的兴奋,而是一种很踏实的知道——自己今日带回去的东西,已经可以立刻用在伊莎身上。
她回到府里时,伊莎果然还在练武场。
暮色已经压到了场边的墙根,练武场上的石砖却还残留着白日里的温度。伊莎站在场中央,手里的剑一遍遍落下,又一遍遍收回。她身上的伤刚刚痊愈,动作也比平时更克制,可那股不肯停下来的劲儿,艾丽娅隔着走廊都看的清楚。
她没有立刻喊她。
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伊莎一剑收势,转头时才看见她。
「回来了?」
艾丽娅走下台阶。
「嗯。」
伊莎看着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光,唇角很轻的动了一下。
「今天学到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