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有机会,再让我给你扎头发吧。」
伊莎怔了一下,随即轻轻地笑了笑。
「嗯。」
艾丽娅听到伊莎的肯定回复,胸口一下酸软下来。看了伊莎一眼,踮起脚尖,伸手替她把肩头最后一缕没收进去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那一下很轻。
虽然只是替她整理头发。
可两个人都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艾丽娅像是终于回过神,飞快的收回手,站到了旁边。
下一刻,门被轻轻敲响。
年长牧师带着埃德温·瓦雷斯来了。
他进门时,外头天色已经更亮了一层。晨光落在门边,把他的衣摆跟肩线都映得很清。可他一进来,看见伊莎已经站着,且金发都已经束好,眼神还是明显停了一下。
牧师先把刚才探出来的结果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连语气都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压下去的惊讶:
「......伤势已尽数痊愈。」
埃德温听完,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伊莎身上。
「看来这次,你比所有人预想的恢复速度都要更快。」
伊莎低头行了一礼。
「让您担心了。」
埃德温淡淡道:
「人没事就好。」
屋里安静了片刻。
这一次,先开口的是伊莎。
「埃德温大人,我想参加第三轮。」
她说的很平,没有半点故作逞强的味道,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好的事。
埃德温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伊莎继续道:
「我现在的身体已经能接住这场比赛,而且我已经突破了三阶中期。」
「接下来这几日,我想开始练剑。」
艾丽娅站在一旁,听见这几句话,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去拦。
因为她听的出来,这不是赛场上那种带着血气跟硬撑的「我还可以」。
而是她自己很清楚,自己已经在突破之后,蓄势待发了。
埃德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既然你自己这么说,想必心里已经有数了。」
伊莎点了点头。
「是。」
埃德温·瓦雷斯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道:
「既然已经想明白了,那便不必再留在疗养院。」
「这里适合养伤,却不适合练剑。」
他顿了顿,语气仍旧很稳。
「今日就回我的府邸。」
「消息我会继续替你压着,外头该怎么猜,就让他们猜去。你只管把身体跟状态重新调整好。」
伊莎低声应道:
「是。」
艾丽娅站在一旁,听到这里,才终于轻轻松了口气。疗养院再安静,也终究只是疗伤的地方。伊莎若真要为第三轮做准备,确实没有比伯爵在王都的府邸更合适的去处了。
于是众人简单收整了一下东西,乘坐马车出发。
回到王都府邸时,已经近午了。
埃德温·瓦雷斯下了马车,先侧头看了一眼跟在后头的两人,随即对迎上来的罗维尔低声吩咐了几句。
罗维尔听完,立刻应声退下。
艾丽娅原本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跟着走进内厅,才听见伯爵语气平稳的道:
「西侧二楼还空着两间客房,离的近,也安静。」
「这几日你们先住在那里。」
艾丽娅怔了一下。
伊莎也抬眼看向伯爵。
埃德温神情如常,像只是做了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在疗养院里,伤势为先,守夜照料都说的过去。可回了王都府邸,再把两个年轻姑娘安置在同一间房里,无论怎么看都不太像样。
艾丽娅耳后微微热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倒也没反驳。
伊莎只低声道:
「多谢埃德温大人。」
罗维尔办事很快。
没过多久,西侧二楼的两间房便收拾妥当了。两间房门正好隔着一段不长的回廊,对门而立,既不算远,也留的出分寸。屋里器物齐全,床褥、热水跟洗漱用具都已经备好,连窗都开过了,透着一点干净的风气。
走到房门前时,艾丽娅先看了看左边那间,又看了看右边那间,像是忽然意识到,从这一刻起,她们算是真正从「疗养院里寸步不离」的那种状态里退出来了。
伊莎站在门边,偏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艾丽娅回过神来,轻轻摇头。
「没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就是忽然觉得,你好的真快。」
伊莎听见这句,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不是一直盼着我快点好么?怎么,还想让我多躺几天嘛?」
艾丽娅被她堵了一下,嘴上却还不肯让。
「那也不妨碍我觉得你恢复的快得吓人嘛。」
伊莎没再接,只抬手按上自己的房门,低声道:
「你先去洗漱一下吧,艾丽娅,你也累了好几天了。」
艾丽娅抬眼看她。
伊莎神色很静。
「我也得收拾一下。」
这话说的很自然,可艾丽娅还是一下听懂了。伊莎不是单纯要「收拾一下」,而是已经准备独自修炼以应对接下来的第三轮了。
她看了伊莎两息,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一会儿去找威廉。」
伊莎点头。
「去吧。」
「你呢?」
伊莎手指轻轻落在门框上,语气很平:
「我准备把父亲留下的剑术心得拿出来参悟一下。」
艾丽娅听见这句,眼神微微动了一下,最后却没多说什么,只低声道:
「那你别太急。」
伊莎看着她。
「好。」
这一个字说的很轻,像是在应她,也像是在安她的心。
两人各自进了房。
房门合上之后,四周忽然静了一层。
伊莎站在屋里,没有立刻去碰旁的东西。她先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从疗养院那种时时刻刻都有人看着、守着、照料着的气氛里退出来,重新回到了只属于她自己的安静里。
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戒指。
下一刻,几本书籍跟一只小小的旧木匣便安静落在了桌上。
与此同时,隔壁,艾丽娅也终于能安安静静的洗一把脸,重新梳顺头发,把这几日一直没顾上的那些零碎琐事都收拾妥当。
她对着铜镜坐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自己仍有些发白的脸,抬手轻轻碰了碰眼下那一点还没完全褪去的倦色,忽然很轻的吐出一口气。
伊莎站起来了,伤也真的好了。
一想到这里,她心口那点压了许久的东西,才算真正松下去一些。
她低头把外袍理好,又把随身的小竖琴背上,这才推门出去。
回廊里很安静。
走出来的时候,她正好看见对面房门也开了一道缝,伊莎站在里头,似乎已经把东西都取出来了,手边隐约还能看见那只旧木匣的一角。
两人的目光在回廊里轻轻撞上。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最后,还是艾丽娅先开了口。
「我走了。」
伊莎看着她,轻轻点头。
「嗯。」
艾丽娅站在门外,原本已经要转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了一下,低声道:
「你毕竟刚从床上下来,若练的太久,太辛苦了,我回来会知道的。」
伊莎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现在连这个都要管么?」
艾丽娅耳后微热,却还是小声回了一句:
「总得有人管你,别忘了当时艾德蒙叔叔可是把你托付给我了!」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偏开了目光,像是有点不敢再看她,转身便往回廊另一头走了。
伊莎站在门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似是若有所思,缓缓收回视线。
屋里还很静。
桌上的旧册、木匣,跟她方才从戒指里一并取出的佩剑,都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午后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旧皮册子封面跟剑鞘边缘,把它们映出一种很沉的安稳感。
伊莎走过去,伸手把那本更薄些的册子拿了起来。
从这一刻起,后面的路,也该真正接到她自己手里了。
......
房门合上之后,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伊莎没有立刻去练武场,只是走到桌边,把从戒指里取出的那只旧木匣重新打开。前头那些她早已翻过多次的内容,这回只匆匆掠过去,指尖停住的,是更后面那几页从前总看不太懂的招式。
纸页已经旧了,边角有些发软。可上头的字迹仍旧很稳,像写下这些的人从来不曾怀疑,迟早会有人真正走到这里。
伊莎低头看了很久。
这一次,那些原本只停在纸上的剑术起势、转锋、压步跟收势,竟都一点点落进了身体里。不是忽然就全领悟了,而是终于能理解了。她甚至能清楚的感觉到,若没有昨夜突破那一步,这几页东西她仍旧只能「看见」,却无法理解,也练不出来。
她缓缓抬手,按住那几页纸,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