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辰境事务所的写字楼出来,暮春的风裹着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车水马龙的嘈杂声,硬生生将林芏从方才会议室里压抑到窒息的氛围里拽了出来。
她站在阳光下,却觉得周身都是凉的,指尖还残留着握着钢笔时的紧绷感,连呼吸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滞涩。
方才在会议室里,她逼着自己全程只看图纸,只记工作要点,每一次沈知微的声音落在耳中,她都要花费极大的力气,才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才能装作毫不在意。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沈知微低沉清冷的嗓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时,她的心跳乱了多少次,握着笔的手颤了多少次。
七年时光,足以让一个人褪去所有青涩,变得冷漠凌厉,也足以让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变成一碰就碎的伤疤。
林芏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快步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花店的地址,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想再去想沈知微,不想再去想两人之间诡异的相处,更不想去触碰那些尘封的过往。
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一遍遍闪过刚才的画面——沈知微穿着黑色西装,专注讲解项目的模样,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她握着激光笔时骨节分明的手,还有她看向自己时,眼底深藏的、转瞬即逝的复杂情绪。
那些情绪,有愧疚,有隐忍,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思念。
林芏猛地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思念?
怎么可能。
当年是沈知微亲手推开她,是她用最决绝的话语,斩断了两人所有的牵绊,是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留她一个人在雨夜里绝望崩溃。
如今不过是一场工作合作,她又何必自作多情,去揣测那些不该有的情绪。
说到底,不过是她自己放不下,是她自己还困在过去的牢笼里,走不出来。
车子缓缓停在花店门口,林芏付了钱,推门下车,熟悉的花香扑面而来,终于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店里依旧安静,藤本月季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透过玻璃门,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切都是她离开时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场充斥着隐忍与尴尬的会议,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林芏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店里,将手里的文件放在操作台,随手拿起一旁的花艺剪,想要通过打理鲜花,让自己彻底静下心来。
她挑了一把洋甘菊,指尖抚过柔软的花瓣,动作轻柔地修剪着多余的枝叶,剪刀划过花茎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可越是刻意专注,心里越是乱得厉害。
她想起沈知微在会议上的专业从容,想起她周身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想起业内对她的种种赞誉——天才设计师,年纪轻轻便成为顶尖事务所的主创,手握无数重磅项目,风光无限,万众瞩目。
再看看自己,守着一家小小的花店,在老城区里过着平淡甚至有些平庸的日子,七年时光,除了刻意遗忘,似乎一事无成。
她们之间,早已是云泥之别。
当年的爱意,当年的羁绊,在如今悬殊的差距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林芏握着剪刀的手微微用力,指尖泛白,一不小心,剪刀划过指尖,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她低头,看着指尖渗出的细小血珠,愣了片刻,才缓缓放下剪刀,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冲洗伤口。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指尖,痛感清晰,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到底在难过什么?
是恨沈知微的当年的绝情,还是遗憾两人如今的陌生,或是不甘自己始终无法走出那段过去?
林芏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
她简单处理好伤口,转身靠在水槽边,看着满室的鲜花,眼神空洞。
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清脆的铃声打破了店里的安静,也打断了林芏的思绪。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备注,眼神微沉。
是苏助理。
林芏沉默了几秒,按下了接听键,声音平静无波:“喂,苏助理。”
“林小姐,打扰您了。”苏助理的语气依旧礼貌又干练,语速适中,“我跟沈工确认过了,施工现场实地勘察的时间定在明天上午九点,沈工亲自在万象城项目现场等您,您看方便吗?”
明天上午九点。
林芏指尖攥紧了手机,心底掠过一丝抗拒,却也清楚,这是无法逃避的工作流程。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疏离:“我知道了,明天我会准时到。”
“好的林小姐,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明天现场见。”苏助理没有多余的寒暄,说完便礼貌地挂了电话。
手机听筒里传来忙音,林芏缓缓放下手机,看着漆黑的屏幕,心口再次被压抑的情绪填满。
终究还是要单独和沈知微去现场对接。
她原本以为,至少会有项目组的其他成员一起,能减少两人独处的尴尬,可没想到,沈知微还是安排了只有她们两人的行程。
是刻意,还是真的只是工作需要?
林芏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她要和沈知微一起,在施工现场朝夕相处,要一起丈量尺寸,一起沟通设计细节,要在无数个近距离相处的瞬间,面对那个她爱了多年,也恨了多年的人。
这对她而言,无疑是一场煎熬。
可她没有退路。
既然答应了合作,就必须履行职责,感情用事,从来都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狼狈。
接下来的时间,林芏强迫自己彻底投入工作,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花艺设计上,她翻出自己以往的设计稿,结合万象城项目的需求,一点点构思初步方案,试图用忙碌,填满所有胡思乱想的空隙。
她不再去想沈知微,不再去想明天的见面,只专注于眼前的鲜花与图纸。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透过玻璃门,给整个花店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光晕,花香在暮色中愈发清浅。
林芏放下画笔,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看着纸上初步勾勒出的设计草图,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起身,拉上花店的卷帘门,关掉店内的大灯,只留下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随后拿起背包,锁门离开。
老城区的夜晚,比市中心安静许多,街道两旁的路灯依次亮起,昏黄的光线洒在石板路上,拉长了她的身影。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街道慢慢散步,晚风拂过,带着淡淡的花香,吹散了些许心底的烦闷。
一路走来,街边的小店陆续打烊,烟火气渐渐散去,只剩下静谧的夜色。
林晚星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处熟悉的巷口。
看到巷口那棵老槐树的瞬间,她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这条巷子,是她和沈知微年少时,最喜欢一起来的地方。
那时候,她们还在上学,会在放学后,手牵手走进这条巷子,坐在老槐树下,聊着未来的梦想,说着无尽的情话。
沈知微会温柔地帮她拂去落在发间的花瓣,会牵着她的手,慢慢走过悠长的巷子,会在巷尾的路灯下,低头亲吻她的额头,承诺着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那些甜蜜的、温暖的、刻骨铭心的瞬间,曾是她生命里最珍贵的光,可后来,却变成了刺向她最锋利的刀。
七年了,她从来都不敢靠近这条巷子,从来都不敢触碰这段回忆。
可今天,她竟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里。
林芏站在巷口,看着幽深的巷子,看着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眼眶瞬间泛红。
仿佛下一秒,就能看到年少的沈知微,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笑着朝她走来,伸手牵住她的手,轻声说:“阿芏,我在这里。”
可眼前,只有空荡荡的巷子,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再也没有那个温柔待她的沈知微。
物是人非,不过如此。
林芏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转身,想要立刻逃离这个让她崩溃的地方。
可刚一转身,就撞进了一个冰冷而熟悉的怀抱。
淡淡的雪松清香萦绕在鼻尖,是沈知微身上独有的味道,时隔七年,再次闯入她的嗅觉,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防线。
林芏浑身一僵,像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