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继续道:
“陛下已经下旨,准宁公主殿下留宫养病。”
两人点了点头,简单交代宫人备些补药送去兰香殿。
随后便离开凝和殿,朝宫门方向而去。
来仪馆设在皇城东侧。
原是接待外邦来使的馆驿之一。
此次万邦朝会,为方便观礼与记录,特意辟出数处院落供皇室子弟习学。
等桑晚与由美子抵达时。
馆外已停着不少车驾。
门前侍卫肃立。
来往官员与书吏进出不断。
比起宫中的安静庄重,这里明显多了几分热闹。
刚下车。
便看见一道熟悉的小身影站在廊下。
九皇子珣。
少年一身浅青色常服,身形尚未长开,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清瘦几分。
见两人过来。
立刻规规矩矩行礼。
“见过昭皇姐,敏皇姐。”
桑晚笑着点头。
“等很久了吗?”
“没有,臣弟也是刚到。”
珣儿答得认真。
由美子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就在这时。
又有数辆马车陆续抵达。
不多时。
院中已聚集了不少年轻身影。
除他们三人之外。
还有数位宗室郡王之子、王府世子,以及几名年纪相仿的宗室子弟。
加起来约莫二十余人。
最大的不过十七八岁。
最小的甚至还不到十岁。
有人彼此熟识,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也有人安静地站在一旁。
几个认识昭公主和敏公主的则偷偷打量着她们,
桑晚对此倒是神色如常。
由美子则好奇地四处张望。
不多时,众人随着引路官员进入正堂。
堂内宽敞明亮。
数十张书案依次排开。
墙上悬着各国风俗图卷。
与宫学不同。
这里并未严格按照身份高低安排座次。
只按年龄与学识大致划分区域。
众人各自落座。
由美子刚坐下,便忍不住四处张望。
书案旁甚至摆放着几件异域器物。
有雕着古怪纹样的银壶。
还有兽角与骨饰。
珣儿则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已经翻开了案上的册子。
桑晚也打量着四周。
这里与其说是学堂。
倒更像一处专门研究各国风物的地方。
就在众人低声交谈时。
堂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一道修长身影自门外走了进来。
来人约莫二十一二岁。
一袭月白长衫。
广袖轻垂。
腰间只系一枚青玉佩。
衣着并不张扬。
却偏偏让人第一眼便注意到他。
他生得极好。
眉目清朗如画。
唇边似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润中透着几分洒脱。
不少宗室子弟面露疑惑。
显然没想到今日的先生竟如此年轻。
那名负责引路的官员起身拱手。
“诸位殿下、公子,这位便是来仪馆主讲,白子衿先生。”
堂内顿时响起一阵轻微骚动。
白子衿。
这个名字许多人都听过。
少年成名。
十六岁诗名传京。
自小随父出使诸国,遍历东海诸国、大漠部落与天宪国。
论起对诸国风物的了解,放眼朝中年轻一辈,少有人能及。
虽无官职在身。
却因此次万邦朝会,被宗仪司特聘入来仪馆讲学。
一时间。
大家不禁议论纷纷,
由美子显然也听过这个名字。
她悄悄凑近桑晚。
“我知道他。”
桑晚侧目。
“嗯?”
由美子压低声音。
“前些日子宫学里有人提起过。”
“说京城不少世家小姐都偷偷收藏他的诗稿。”
桑晚:“……”
珣儿也小声补充:
“《异域闻见录》就是白先生写的。”
“母妃说,那本书如今在紫宸书库都很难借到。”
由美子顿时肃然起敬。
“这么厉害?”
珣儿认真点头。
桑晚闻言,也不由抬眸。
她自然知道紫宸书库。
那是皇家私库。
除皇帝之外,后宫嫔妃、诸皇子与公主皆可入内阅览。
至于朝臣,即便位列三公、执掌中枢,若无圣旨,也不得踏入半步。
紫宸书库藏书浩瀚。
上至前朝孤本、历代史册,下至山川舆图、诸国游记,皆有收录。
能被收入其中的,无不是经过筛选的典籍名卷。
而能让后妃及皇室子弟都时常借阅不到的书,便更少见了。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月白身影上。
众人原以为这位年轻先生会先说几句场面话。
谁知白子衿却径直走向一旁陈列异域器物的长案。
随手拿起了一只银壶。
银壶不过巴掌大小。
通体刻满繁复纹样。
壶身修长。
与常见酒器截然不同。
他转过身。
目光扫过众人。
“谁知道这是做什么的?”
众人皆是一愣。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不少人盯着那只银壶看了半天。
却没人开口。
白子衿也不催促。
只是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
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过了片刻。
有人终于道
“喝酒的?”
白子衿闻言,并未立刻评判对错,只是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得近乎随意,
“若只是用来喝酒,那它未免也太‘普通’了。”
他指尖一转,将银壶倒悬。
壶口极细,竟连一滴液体都未见流出。
众人一怔。
白子衿这才缓声道:
“此物在东海,并非酒器,而是——‘凝醒壶’。”
堂内几人面面相觑,这个词显然从未听过。
他不急着解释,只是将银壶轻轻置于案上。
“东海诸岛海雾极重,人常在航海与仪典之中失神、昏沉,于是他们以海盐、薄荷根、以及一种燃海藻萃出的精露,置入此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不是饮用,是用来——喷雾醒神。”
大家面面相觑,
“喷雾醒神?”
有人低声重复了一遍。
由美子笑了一下,随即侧头凑近桑晚,小声道:
“原来是喷壶啊,”
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是个精巧的,像酒器的喷壶。”
桑晚笑着嗯了一声,
对她们而言,喷壶是在二十一世纪再寻常不过的物件,
只是这只更精巧。
“寻常之物罢了。”桑晚不禁道。
白子衿闻言,目光微微一顿。
他原本随意的神色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审视。
视线在桑晚脸上停了一瞬。
并非惊讶,更像是——确认。
随后他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在银壶上一扣。
“寻常?”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
“用途寻常而已。”
桑晚补充道。
白子衿听罢,没有多说,转身将银壶放回案上,动作从容,却比方才少了几分随意。
“既然觉得寻常,那今日这件器物,便不必多讲。”
他抬眼扫过众人。
“换下一件。”
语气平静,却明显将这个话题直接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