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焕和烛明晏早已朝夕相处十年,可他却从未见过这般绝望到几乎放弃一切的眼神。
在崇明仙君的禁锢下,何焕甚至不能前去追赶烛明晏,只能目送他回到那个几乎囚禁了他一生的地方。
向往自由的火焰曾短暂离开供养它的灯座,现在于外界游历十年后,又在天命的驱使下回到原点。
“何焕,想知道一切吗?”
崇明仙君的声音在耳畔幽幽响起,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用分叉的舌尖抵着他的喉管。
“我想知道。”
何焕的喉咙不受控制,崇明仙君的灵力钻进了他的筋骨,像摆弄人偶一般让自己说出符合他心意的话语。
【遭到外力干涉(兹拉),宿(兹拉)主……(兹拉)主,你再等一会,我会救#!……@!】
系统的声音明显受到了外力的干扰,变得格外遥远。
到后来,都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宿主,我一定会救你!】
何焕下意识的想要安抚系统,但他却被困在了自己的躯壳里动弹不得。朦胧的睡意自颅内升起,顷刻间将混乱的天光撕碎。
最后一刻,映在眼中的,是比平日里黯淡了许多的落日。
*
冷。
是无穷无尽的冷。
如南方湿冷的严冬,绵绵不断的冷气顺着骨头的缝隙缓缓钻入。
何焕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眼中所见的,唯有冰雪建造的洞府。这些家具上布满了人工打磨的痕迹,似乎是某人在无穷无尽的时光中打发时间制成的。
刚刚苏醒的脑中混沌一片,连带着反应速度也被低温侵蚀,光是认清现状就格外费劲。
“师尊~你终于醒了。”
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响起,在之前的十载春秋中曾无数次的出现。
这时何焕才发现自己的腰被另一人搂在怀里,他的头正搁在对方的肩膀上。因昏睡而虚软无力的身体若是失去了他的支撑,应该会瘫倒在冰面上吧。
声音的主人是崇明仙君的身外化身——风循微,何焕不可能认错。
虽然和崇明仙君本质上是一个人,无论是声音还是外貌都一模一样,但风循微身上偏偏多了一股未经腐朽的生气,还有更加鲜明的喜怒哀乐。
比起行尸走肉般的仙君,要来得更像个活人。
何焕眨了眨眼,极力让糨糊般的脑子变得清醒一些:“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我该用什么方式来称呼你。”
他省略了没有意义的开头,用最少的力气准确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风循微抱着何焕的力气又多了一分,他撒娇般地蹭着何焕的侧脸,仅仅解答了后一个问题,但对本体所作所为避而不谈。
哪怕自己完全可以理解本体的任何行为,风循微偏偏有意让自己在何焕心里和那个人区分开来。
他也不懂这样矛盾的心理是为什么。也许是记忆备份载体的小小报复吧,
“师尊和平时一样叫我就好。”
风循微刚刚贴在何焕身边说完这句话,远处就出现了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本体,你来了。”风循微的声音忽然冷淡下来,他对于自己的本体并不热络,隐隐间还掺杂着淡淡的排斥。
崇明仙君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洞府中异常清晰。
那脚步声不疾不缓,在某一刻忽然停了。
另一双苍白异常的手从背后搂住了何焕的肩膀,那几乎没有血色的手指在何焕的脸上移动,最后遮住了他的眼睛。
视觉被剥夺,连带着听力都变得更加灵敏。
何焕沦为了困在蛛网中的猎物,但凡一步走错,或许会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自然是我带你来的。”崇明仙君的气息更加冰冷,衣袍上还沾染着某种朽木般的气味。这股味道是从骨子里钻出来的,和灵魂紧密相连,哪怕是换了皮囊,也会如影随形。
然后,是漫长的沉默。
崇明仙君和风循微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将这个唯一能够称之为同类的人类禁锢在原地。何焕对于他们而言,象征着永远无法回去的故土,是沉重执念的具象化,是活着的战利品……更是溺水者死死抓住的浮木。
只要他还在这里,就意味着那段支撑着灵魂的记忆不是幻想,这长达万年的守候不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