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庄村分钱那日，吕宴池和徽月都到了，一同来的还有兴隆居的钱东家。

村口老槐树下摆了张桌，吕宴池和徽月坐在一旁看钱友富发钱。他身边放着串好的铜钱，一户一户念名字。念到谁，谁上前按手印领钱。

刘满双手捧着那一吊半的铜钱，沉甸甸地坠手，这几乎是他们种地一年的收成！他望着身边的妹妹，越发觉得往后的日子越来越有奔头。

刘老太爷攥着刚分来的钱，连烟枪都忘了抽。转头给孙儿、孙女各分了五文：“去，买糖去！”

孙儿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爷爷，家里不总是要给明年留点？我们真能去买糖吗？”

“留啥留！拿去买！往后咱们家年年都有这么一笔！”

这话放在三年前，没人敢说。三年前的刘庄，家家户户土里刨食，一年到头手里攥不住几个铜板。如今树上生了钱，地里也生了钱，日子一下松快了！

所以村长提议除了村里分成拿出来修路，每家每户也出一点时，没有一户拒绝。磨刀不误砍柴工，村里的路修好了，才能有人进来，他们村里的金蝉才能走出去。

于是家家户户都拿出一部分，出人出力，秋后动工。

第二年，徽月便将养蝉推至竹源县另外九个村。周芸娘和刘满等人一人负责一个村，一点点手把手地教。如何选择金蝉栖息的老树，如何覆土等等。

三年下来，全县十个村，村村养蝉，户户有份。竹源一下子成了全丰州最大的金蝉产地，兴隆居收都收不过来。丰州乃至整个大周吃的“一蝉四吃”，足足有八成来自竹源！

钱东家实在忙不过来，收蝉的事便交给了小叔子，统管收货、外发。钱东家赚了钱也不忘回馈竹源，每年拨出一成收益交给县衙，修路、修渠、办学都成，也算是兴隆居的一点心意。

徽和吕宴池一合计，敲锣打鼓地给他送了块匾，上书“义商”二字，直接送到兴隆居门口。钱东家站在匾下，搓着手，半天才说了句：“我一个做买卖的，哪当得起这个。”

吕宴池笑道：“你自是当得起！竹源的路有你一成功劳，路修成后牌坊下会竖一块功德碑，头一个刻的就是你钱友富的大名！”

钱东家喜不自胜，连连作揖感谢。

兴隆居那“一成”不是小数目。兴隆居三年间收蝉无数，一成拨出来，一年少说几百贯。有了这笔钱，修路的动作就更加迅速。

头一年，县里的路都收拾妥当。

东直门街那段烂泥路，碎石垫了后夯了三遍，两边沟渠清了淤，盖上石板，雨天再不见一脚泥。

衙门前的街铺了碎石，西街和居民巷弄把坑洼填平，集市口那一段铺了青石板。如今街面平了，雨天不踩泥，晴天不扬灰，来往的人更多了，生意反倒比从前好。

松溪官道也动了工。江居澜身子未愈，差怀均来竹源学铺路的法子，顺带给徽月捎了书信和几本新书。

徽月过意不去，总让怀均带些温补的吃食回去，黄芪炖乳鸽等都是小园照着她养给的方子做的。

一来一往，通信渐勤。起初只说修路的事，后来不知从哪封信起，末尾多了闲话。是不是探讨下治理或是书中见闻。

徽月渐渐觉得，此人和头两回见面时总与她唇枪舌剑的那个江县令像是两个人。信里聊起山川风物，他见解独到，不掉书袋，是真正走了许多地方才攒的一肚子见闻。徽月对他的看法又有些改变。

第二年，各村开始动作。

刘庄村得了头一批碎石。养蝉得了钱，村里各家各户又肯干，里正把路修得比别村宽了一尺，两边还栽了柳树、杨树。到年底，十个村的主巷道全平了，柴草归了垛，牛车能顺顺当当进村出村。

第三年，村与村之间的路一段一段连了起来。

先紧着刘庄到县城。沿线各村出人，公中出碎石，路基垫高，两边挖排水沟。一段一段铺，修好一段，商队就往前多走一段。

到第三年秋，竹源全县的路网，像一棵树的根须，从县城伸出去，十条主路连着十个村，村与村之间又互相勾连。这三年间修了三条主路，十条村道，七八段村与村之间的碎石路，还修了两座小桥。

路修好了，商队来得更勤。从前是竹源人挑着担子出去卖货，如今是商队赶着车进来收。

京陵城的蝉蜕价格降了好几回，王掌柜坐不住了。

他做了二十年蝉货生意，从南到北的产蝉地跑过十几处，一直是京陵城蝉蜕稳定的供应商。

可今年突然冒出了个竹源县，一下子把价格打了下去，连带着京陵城的蝉蜕价格都跟着震了三震。

竹源县的名字五年前别说京陵城，就是丰州人都不一定知道，可如今他一点儿不陌生。这几年在京陵城也是出尽了风头，从兴隆居的“一蝉四吃”在京陵城名声渐起，再到发现的良种推行整个大周，让百姓种地的收成比往年翻了几番。如今说到美食，都绕不开丰州竹源。

他起了心思，想去这地界收点货看看。

有同行劝他：“竹源那地方穷了多少年了，路难走，穷山恶水出刁民！货虽是好货，运不出来也白搭。你何苦跑这一趟？”

王掌柜思来想去，虽是盛夏，可还是带着商队上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