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肤色偏深,夜里灯光打上去,有蜜一般的光泽,背脊上长长两道疤。
疤横狰狞扭曲,宽三指,长二尺,几乎从左肩横贯到右侧腰下。
愈合的伤口增生了,呈一种鲜粉色,微微鼓起。
她沉默了很久,似被他的伤痕触动,轻轻触摸上去,她更轻地问:“这也是为了吃饱饭?”
他说:“不,是为了活下去。”
他肩头还有大片鳞形的伤疤,时间大约更久远一些,已恢复成正常肌肤的颜色,但并不平整,像月球表面坑坑洼洼,像被火烧过,又或是……
宋可贞不再问,不问他在哪里受伤,又为什么受伤,不去揭人伤疤是一种美德。
她二指稍稍停顿,顺着疤痕滑过,轻轻落在他的侧腰,“很完美,肌肉线条清晰,很适合作画。”
又夸赞他,“身材比例强过我们院里所有石膏雕像。”
他笑着问:“和你那个模特比起来如何?”
她真诚地说:“当然是你更好。”
也许是长时间保持同一动作,又或是因为她的触碰,还有可能是因为肌肉的充血。
这又有什么区别。
周牧心中微颤,因克制也要耗费力气,左臂青筋鼓起,在皮肤下蔓延,奔涌至手背,青紫血管清晰可见,手掌扣在腰带上,拇指僵硬地按住搭扣,把心一横,为艺术献身。
嗒一声轻响。
宋可贞愣住了,短短的一秒,声线有几分慌乱,她说:“这个不用解,我只需要画半身。”
咚咚咚地脚步声,她逃也似地爬上了高凳。
周牧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大概半生尴尬丑事都暴露给她。
他背对着她,默默松开了按在搭扣上的手。
毕业典礼那天,晴空万里。
宋玉章以宋可贞的名义,给学院捐了一栋楼。
周牧让万华控股出资,用锦润公司的名义,也捐了一栋。
万华老板是她的联姻对象。
宋可贞终于想起来了,这个名叫Moon的男人,被她抛诸脑后许多日子,竟然阔绰到如此地步,让她生出一丝不好意思。
她不情不愿编辑致谢信息。
周牧隐隐含笑,把手机贴在手掌心,翻来覆去等她的信息。
写了删,删了写。
有时候做蠢事,也需要一点智慧。
宋可贞以锦润公司为落款,发去一行官方致谢,然后附了一张照片,又补充了一句:
「我喜欢这样的身材和肌肉,如果你没有,不要来见我。」
那照片,是周牧那晚做模特时拍的,以她的审美,拍出来当然极具美感,窗外月光淡淡洒在他宽阔肩头,将额角鼻尖至下颚,勾勒出一道朦胧辉光。
意境很美,却又不雅。
因为她可恨地给照片打了码,一般打码都打在脸上,她偏不,打在了他腰身以下的位置,他分明穿了西裤,可是被她一番操作,像没穿一样。
她竟然大胆到给联姻对象发果男照,明眼人都能看出不是网图,照片环境背景就是她的画室。
她的潜台词不用说出口,她就是明目张胆给人戴绿帽。
她简直……简直是仗着家里有钱横行霸道!
周牧额角青筋直跳,代入不明真相的Moon,应该要暴跳如雷,立刻退婚吧。
呵,不巧了,他就是Moon本人,也是照片里被打码的那个果男。
所以联姻对象,莫名成了出轨对象?
他自己给自己戴了一顶绿帽,真是蓬荜生辉光宗耀祖啊。
周牧咧嘴无声地笑,被她气得脑子发昏,当即回复:「宋小姐放心,他有的我都有,我比他大。」
这次换宋可贞不明真相,隔空骂他:「你不要脸。」
她羞红了脸,却没办法拿这条信息去找爸爸告状。
宋可贞只好去找周牧,她气得不轻,“你去给我查一个人。”
周牧问:“查谁?”
“万华的老板,英文名叫做Moon,你去查查他姓甚名谁,长什么模样,都做过哪些坏事,身边有没有女人,查清楚了查清楚了……”她迷茫。
他似笑非笑,“待查清楚了,你要怎样?”
宋可贞怒,“笑什么笑!我要他好看!”
周牧一本正经,“好的宋小姐。”
正式的毕业典礼结束后,毕业展在内湖边的美术馆。
展厅内分区展示雕塑与艺术装置,还有各专业的优秀作品。
宋可贞的画作位于一楼展厅,进门处最显眼的位置,那是一幅幅宽八米,万马奔腾的巨作。
宋可贞是油画专业的学生,但毕业作在技法和选题上创新,她没有采用西方写实的画法,而是用运用油画的画材,创作了一副工笔画。
中央一个策马驰骋的侧影,是个男人模样,肩宽体壮,蜜色的肌肤,赤膊上身,腰间一条红巾,着黑裤,脚踏玄铁马镫,格外的英武。
男人手执巨弓对住天边,弓弦一触即发,崩到极致。
天上有位白衣仙子,乘七彩祥云,手执五色石补天。
仙子身边有人,有妖,有兽,还有九轮红日,一时分不清,男人的弓箭究竟对准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