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章姿态闲适,单臂撑一只软枕,另一手捏了茶盏,望着女儿的方向,轻轻一叹。
余敏奉上新茶,“可贞还小,慢慢来。”
宋玉章道:“我没指望她做出惊天动地的成绩,好歹学会保住自己吧,我管不了她一辈子。”
余敏道:“叫可贞听见该伤心了。”
宋可贞竖着耳朵听呢,心被一只手紧紧揪住。
正因为她不够强,章筠才敢在婚前换新娘,她心中恨恨,提起了心气,对待手中文件便郑重许多,不一定要完全看懂,至少要知道年中会议上说的究竟是什么事情。
几人都默了会。
宋玉章说:“可贞。”
“爸爸。”宋可贞好久没有这么乖了,鹌鹑一样。
周牧不往那边看。
宋玉章说:“去睡吧。”
宋可贞站起来,“爸爸晚安。”
她脚步轻快地走了,哼着歌带上了门。
香气淡了,书房重归安静。
周牧坐姿端正,肩比以前更宽,身形更为壮实,神态气息沉稳很多,眼神锐利,刻意收敛着。
当年投资了十几个年轻人,只有这一个混出头了。
宋玉章道:“说说吧,这几年有什么体会。”
周牧道:“那几年和宋先生断了联系,实非我本意,没做出业绩,我没有脸回来。”
宋玉章挑人,拿钱试水,效果立杆见影,大部分人拿投资款创业,小部分人购入不动产等升值,还有人进股市,也有人拿钱留学深造,极个别的赌博与高消费,就是没有卷款跑路的,因为能被选中的人都有野心有魄力,都想翻本,想做出成绩,想到他这里拿下一笔款子。
毕竟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宋玉章眼光毒辣,摆手道:“无妨。”
周牧道:“我起初在广州和义乌进货,以每斤三元的价格,收购一批积压的库存服装和小商品儿童玩具,打算拿到西南山区去卖,我想着进货价便宜,怎么都能卖出去,没想到赔了。”
宋玉章道:“服装过时,面料糟糕。”又问:“你当时是摆摊?”
周牧道:“租了个小货车,沿街叫卖。”
“去了哪些地方?”
“重庆、成都、贵阳、昆明。”
宋玉章指点他,“错了,你不应当去中心城市,既是摆摊叫卖,去周边二三级市场更好,也就是县城和乡镇。”
周牧道:“是,油费过路费搭进去不少,还有天气带来的损耗,车翻了,货全烂在了路上,余下不多点,五毛一斤把货脱手了,还赔了一台车钱。”
宋玉章笑,“长教训。”
“是吃教训,我吃亏在书念得少,那些高级生意不敢沾手,总怕亏钱,小打小闹都不成气候。”
“再后来,钱都造完了,走投无路去了老挝,和人包地种甘蔗,那一年赚了六万块。”
也是那一年,周牧成立万华实业,从此改变人生轨迹。
周牧在老挝种蔬菜和香草,拿到马来西亚加工,再出口到新加坡包装销售,如今已打响国际品牌,业务也不再局限于农产品销售,而涉猎丝绸纺织与工业机械进出口贸易。
短短几年间,他的万华实业发展为控股集团,是业内首屈一指的跨国公司,垄断整个环大陆市场。
他有极其敏锐的商业嗅觉,吃苦肯干,行事风格稳健大胆。
宋玉章问:“这次回来有何打算。”
周牧说:“我想在江州买几块地,种桑养蚕,能自产自销,又能把农村的经济搞起来,倒不指望这条线赚多少钱,不蚀本就行。”
他受人资助发家,如今想着回馈乡里,品行端正有格局。
宋玉章欣慰,“种桑养蚕、丝绸纺织、外贸销售,产业链可以整合。”
周牧问:“宋先生也有意?”
宋玉章含笑:“你先拟个章程出来,和余敏商量。”
海外游子谁不想家,何况是周牧这样苦出身的人,独身飘到南洋,吃了多少苦,赚了钱,最想回家乡干一番事业。
周牧心中激荡,眼眉上扬,是年轻人独有的雄心壮志,他微微垂下眼,收敛住神思,沉声道:“宋先生,我有一个请求。”
宋玉章抬抬手。
周牧说:“我愿意出80亿,参与江州新城开发。”
书房气氛有片刻凝滞。
城市面积只有那么大,江州新城只有一个,不是有钱就能进场分蛋糕。
锦华集团是江州龙头企业,宋玉章是江南商会的会长,地方势力盘根错节。
外面的企业想进来,得宋玉章点头。
80亿,是周牧的投名状。
宋玉章说:“你可知,锦华与京海有独家战略合作。”
宋家和章家联姻不是秘密。
周牧道:“据我所知,江州当地投资全由锦华负责,京海以港口和不可说资源入股?”
宋玉章不语。
周牧道:“港口,我也有。至于资源,局势瞬息万变,如果是我,一定会做两手准备。”
宋玉章稍作考虑,“机会我可以给你,但成与不成,要凭你本事。”
锦华集团年中会议结束,宋可贞随父亲返回江州,返校参加期末考试,考完放暑假,等九月开学就大四了。
这是她本科生涯的最后一个暑假,和同学们约好要出去玩,特意回家找爸爸请假。
宋玉章不在家,宋可贞追去了公司。
她带了一幅油画,挂在父亲的总裁办公室里。
宋玉章抬头就看见了,“这画的又是什么?”
“中国画。”
“呵。”
只见那画里一片荷田,层层叠叠,荷叶翻飞,片片叶子带水珠,无风似有风,蓝的水,绿的叶,紫的天,用的国画技法,可色彩浓郁,瑰丽非常。
她很有这方面天赋,像她妈妈。
宋可贞在江州大学美术学院主修油画,纯艺专业,明明是西方学院派,却偏爱中国古典技法。
她的审美也偏中式。
宋玉章道:“给你转专业好不好。”
宋可贞笑嘻嘻,“爸爸,我拿到硕博连读的名额了。”
“你才大三。”
“院长提前告诉我。”
“想过为什么?”宋玉章点她。
小女儿天真可爱,“因为我功课优异啊。”
宋玉章批复文件,没有抬头,“嗯,等你毕业,我给你们学院捐一栋楼。”
“好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