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的声音很轻,语气如冰,“你插什么嘴?”
“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纵容你了?身为龙虎军教习,无诏离京已是大罪,还妄想担上拐带正服丁忧的郡主的罪责,你是觉得我不敢杀你吗?”
“臣不敢。”梁靖容回答得迅速。
“你敢得很。”李昭轻笑,并未再多与他纠缠,吩咐内侍官把人送回到将军府休养。
“整整一百板子,此前有人挨过六十板子,还没拖下刑凳就死了”,李昭接过内侍官新换来的茶水,轻啜一口,忍不住笑道:“梁家这竖子,真是皮实。”
李姝跪在地上,背后沁出一层薄汗。
李昭说:“小姝儿,你可是怨恨祖父,觉得祖父不该匆匆发了你父亲的讣告,而是该派人掘地三尺去找你父亲的尸骨。”
“李姝,他不只是你父亲,也是我的儿子。丧子之痛并不亚于失怙之痛,我对你父亲也是一片舐犊之心。”
“你可曾想过,你去虎跳峡的事情一旦被世人知晓,会将我、将你兄长们至于何种境地?”
“你虽是女子,但你既姓了李,就得想这天下事。前朝皇帝李炀被反,引火索便是其为了收回封地毒杀了亲舅。皇家冷血,罔顾人伦,各地藩王趁机起兵发难,天下大乱了整整十年。”
“唤醒覆灭军队的雪崩往往只需要打一个喷嚏,无论何时,都不要小瞧自己的决定。”
李姝听着李昭的训话,脸色一寸寸白了下去。坊间有拥护李成泓执掌天下声音,战功赫赫、威名远扬,体恤百姓、爱民如子,他不仅是李远泽忌惮的兄弟,更是李昭忌惮的儿子。不论李姝是否寻得到李成泓的尸首,皇家的冷血无情都会被记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若是有心人利用,故布疑云,不只是同李成泓一同返京的李燿,东宫的太子李远泽,皇城的皇帝李昭,都会成为推李成泓落下悬崖的黑手。
李姝越想心底越寒。景王府不缺心怀大志的幕僚,若是利用她去虎落峡一事做些文章……
“我大哥哥他……”李姝抬头看向李昭。
李昭放下茶盏,眼睛微眯,看不清悲喜,“烁儿自请去北伐,不求承袭爵位,只求我准他带景王府所有人外放。至于你,他说你个痴儿,一片赤诚,求我念你年幼,对你多些怜爱。”
外放,李烁是在对李昭表忠心。他是在说他无意掺和皇权争夺,他不会承袭李成泓的爵位,也不会接手他培植的势力,李成泓所有值得忌惮的东西都会随着他的死亡彻底消失。他自请外放,放弃他征战沙场、建功立业的抱负换来景王府所有人的平安。若不是李姝贸然远行,将这些敏感的矛盾猝不及防地摊开到所有人面前,给李烁多些时间,或许他不用做这样的选择。
“祖父,孙女想问一句”,李姝抬头,看着李昭一脸淡然,心里恶念疯狂滋长,“祖父想我找到父亲的尸首吗?您怕我找到,还是更怕我找不到?”
内侍官发了个寒颤,只后悔自己不该侯在李昭身边,听到李姝这不要命的诨话。
李昭愣了下,竟大笑起来,“哈哈,汀儿说你是条胡乱龇牙的蠢狗,我先前是不信的。”
“小姝儿,你猜,我是想见到你父亲的尸首,还是不想见到你父亲的尸首?”李昭淡淡地看着李姝,眼里并无波澜,“别用你那几句无力的话试探我,我到底是你的祖父,是大黎的国君。”
李姝站在景王府门前,抬头看着高悬的匾额,只觉得双腿如同灌铅,不愿入府也不能逃离。皇宫、王府,都是表面光鲜、内里腐朽的牢笼,只要她踏进去,她就要按他们的规矩变成恶鬼。
李成泓的铠甲在府里停了四十九天。
到了除灵日,李烁还未归朝,由李熠代为主祭。早起不见天光,积云厚重地压在京都城上空,暑气未消,风带湿热,直让人憋闷。
司天监派梁靖康来做末场法事。一行七人都穿着鸦青色的法衣,只他戴了半边素金面具,露出半张宛若天神般的脸。七人应按北斗之位站定,可梁靖康却迟迟不站到属于他的镇魂位上。
“梁监正,可是该诵经了?”李熠看着天色深沉如墨,忍不住催促,“若是法事未毕而雨水先至,恐是不祥。”
梁靖康面无表情,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李熠,径自走到廊下,取了柄素色的油纸伞,朝着王府大门走去。
“梁靖康!你去哪儿?还做不做法事了?”李熠一早招呼完外祭的族亲和李成泓生前好友就跪在灵堂,只等着法事做完撤灵移祀。见梁靖康要出府,李熠急得要起身去拦,刚一起身又恐不合乎礼法,只能急吼吼坐下,剩一张嘴大喊着:“梁靖康、梁监正!求你看我一眼成吗?”
一同来的其他监正也是摸不着头脑,忍不住低声商议,府里众人也渐渐骚乱起来。李姝皱着眉头,起身去追梁靖康。
李姝一路追到前院。梁靖康站在府门前,负手而立,衣袂飘扬,宛如谪仙。
忽地,天光似是被一口吞了,整个世界被笼上幕布,压了一上午的云层低得骇人,边缘翻滚着浑浊的铅紫,隐约传来低沉的轰隆。直至一道惨白劈开天穹,一声炸雷震慑九州,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砸向大地,激起一道雨雾。
梁靖康撑起伞,就这么在雨里站定,似乎在等谁到来。
一道颀长的身影撕开雨雾而来,没有撑伞,也没有穿蓑衣,雨水将他从头到脚淋得湿透,却不影响他步履稳健、从容淡然。一道闪电恰在此时亮起,将他的脸照得毫发毕现,剑眉星目,鼻梁高耸笔直,分明就是李成泓!
梁靖康朝李成泓微微颔首:“本想给王爷送伞,现下看来是无用了。”
李成泓在他的除灵日回来了。
浑身湿透,如同是从虎落峡的深涧里爬出的恶鬼。李熠看到李成泓时只笑了一瞬,扭脸哭嚎着求李成泓快走,“父亲我确实是想你的,但人鬼殊途,有事你托梦给我罢,不要亲自来找我!”
李姝和李煜一个捂嘴巴,一个扯下李熠身上的孝衣,“活人死人你分不清吗?父亲还活着!”
李成泓活着,全须全尾。
跟李成泓一同回来的还有位玉竹姑娘。玉竹说她在河边捡到李成泓,看他还有口气就捡回家养了一阵子。她对李成泓有恩,就叫他带她下山,当作报恩。
“那铠甲又重又破,我给扔到一边儿去了,你们怎么还给捡回来了?”玉竹看着灵堂正中停着的铠甲,好奇地抚上去,“难不成这铠甲是金子做的?”
“姑娘喜欢金子?我有,有许多!”李熠说话直白。
玉竹笑起来眉眼弯弯,答得也直白,“好呀!我最喜欢金子了!”
“玉竹姑娘自小长在深山,鲜少外出,你们年岁相当,要多照拂。”李成泓难得心平气和同李熠说话,李熠一时受宠若惊,嘴里囫囵着不知该怎么回话。李熠看了看玉竹,面若桃花,眼神澄澈,一时间心头如今日的雷雨般跳个不停。
李成泓握了握景王妃的手,轻声说道:“内侍官还侯在门口,我得进宫一趟。可能要晚些回府,你……不必等我回来。”李成泓环视众人,撑起紫色的罗伞,独自踏入雨里,一路溅起无数涟漪,刚换上的锦袍没一会儿就湿了下摆。
李姝看着李成泓的身影渐行渐远,忽觉恍然,分不清李成泓的归来到底是梦是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