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要等多久呢。还要战斗到什么时候呢。副本真的有通关的可能吗。她能活着等到祂被找到的那一刻吗。
哥哥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白榆面无表情,浓密的深棕色长发飘拂着,如同漫天的木絮。
她手中缠绕着一条条丝线,纤细如同发丝,挂着点点朱红。
丝线的另一端是肢体僵硬的敌人。冲锋的骑兵,蛰伏的狙击手,在她的控制下,或被刺穿了心脏,扑伏在地,或转向了自己的同伴,兵刃相交。
这已经是她经历的第五个小副本了。副本的主题是战争,敌国军队入侵他们所处的城邦,城墙陷落,双方在街道上展开了拉锯战。
白榆觉得……恶心。
虽然先前卧底在暗潮时并不是没有杀过人,在副本里更是免不了与其他玩家发生冲突。可此时,要对战的目标却明明白白是人类身份的NPC……
好恶心。
她不知道哥哥被传送到了哪里。他现在又怎么样呢。
一支小箭朝她射来。
白榆挥动一根丝线,骑兵从马上跌落,挡在了她的面前,抽搐着死去了。
“你还好吗?”
云雀从屋檐上跳下。
“我没事。”
白榆瞅了他一眼。丝线舞动,敌兵被狠狠摔到墙壁上、屋顶上,身体软倒,没有了动静。
“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一下你自己。”
云雀的脸色更糟糕。他清秀的眉头紧紧蹙起,脸上带着浓重的阴霾。
“我又不是第一次杀人了……”
白榆轻声呢喃着。尸体在地上拖动着,被拽到他们面前。
她低头,从对方的后心里扯出了那支银灰色的利矢。
箭矢从后贯穿了他,敌人当场毙命。
“……诶?”
云雀下意识转开脸,却又察觉到不对,皱着眉又凑了过来。
“明明身体被破坏了,却没有流血吗……”
这根本就不是人类啊。明明还是怪物。
所以她那股说不明的恶心感,到底是为什么呢。
白榆捻着那枚小小的利矢,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几乎毫无反抗之力的敌军部队。
这甚至是她遇到的最轻松的一个小副本。
尽管说是交战,但敌人完完全全就是副本降临前普通人类的水平,对于身经百战的玩家来说,想要斩杀他们轻轻松松。
也正因此,玩家们心里的不适感也越来越强。
有人不肯进攻,躲在一边低声咒骂。有人对着尸体难以抑制地呕吐起来。
一种奇怪的氛围正在发酵。
“难道说……”
云雀一怔,他抬起眼,看向几乎被歼灭的敌军部队。
通关这个副本的关键,并不是杀死他们?
可对方对他们却抱着深深的敌意,完全没有谈判的余地,宁愿被他们一个个杀死,也不肯求饶或是撤退。
玩家必须杀死他们。不然就等着被杀死。
四周刮起带着血气的风。
一处被毁坏的屋檐上,简之秋坐在瓦片上。他低垂眼眸,下颌抵着膝盖,金发被风撩动,黑色挑染流淌,像是夜间压下的阴翳。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了,宛若一个可怜无助的孩子。
与沉静的表象不同的是,简之秋正在意识领域里时刻保持着高强度的思考与研判。
大副本的地图全貌正在建立。
通过意识侦测,初步判断副本类型,再与沉域等人合作,利用沉域的空间天赋,分配通关该副本的玩家组合。
每处领域都有一个可靠的主导人作为领头。他们初步筛除了心怀鬼胎的玩家群体,使得“人类统一战线”的信念大致确立,目前来说,进行得还算顺利。
人类通关的副本数量正在稳步增加。
目前来说,已经有三分之一的领域完成了探索,地图初步成型。但人类的损失同样惨重,已经有近半数玩家丧命。
就在刚刚,又有两个副本领域的玩家全灭。
可直到目前,谁也没有发现祂的踪迹。
而且……
他垂着眼眸,浅色瞳孔空洞地倒映出四周的一片惨烈。简之秋摩挲着手中的项链,项链在发热。
介由主导人,他在每位玩家的身上都安放了精神力锚点。假如有时泠的气息,他也能第一时间察觉到。
可是,连时泠的影子也找不到。她像是彻底消失了一样。
风越刮越大了。
简之秋没有情绪地抬起眼眸。
为了防止自己过多地被基数庞大的玩家心神影响,他屏蔽了自己的情绪波动。在这一刻,依旧是作为意识锚点的“十月记忆”稳固着他的心神。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里有几个念头在淡漠地争执着。
她去哪了。下一步该怎么做。祂在哪。到底是人类阵营先阵亡,还是先找到了破局的线索。
时泠,当其他人都在战斗时,她又在哪里,做着什么呢。
她到底在经历着什么。她,还好吗。
啊……
简之秋的手指慢慢用力,攥得指背微微泛白。石块上的字迹硌着他的手。
他为什么会对时泠产生怀疑呢。
到底是因为太不安了,还是因为知道不能把关系人类存亡的重任压在她一个人身上,还是……
这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他的念头呢。
他怎么可能会怀疑时泠呢。
风向变了。
“战争”,或者说单方面的屠杀,基本已经结束。
但玩家们之间的气氛很是异常。并没有多少人沉浸在“又通关一个副本”的欣慰里,大多数人脸色难看,有人抱着脑袋,蹲在角落,神情凄怆。
他们似乎对这样无意义的厮杀产生了怀疑。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他们也会死在副本里吧。
有意义吗。继续下去真的有意义吗。
简之秋将吊坠放回衣领下。他暂且将意识从共感网络里抽离,慢慢站起身,抬眼望着远处压下的灰白色的云堆。
像是为亡者送葬一般,在一片诡异的气氛里,黑色的云正慢慢朝这边移动。
“喂——天枢!我们接下来究竟应该怎么做?”
有玩家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对他大喊着。
“我们还有杀人杀到什么时候?!”
更多的玩家也站起来,语气里藏着不满和怨愤。
简之秋漠然地站在屋顶上。风刮起他的衣摆,身影修长,金发飞舞。阴翳遮住他的半边脸,浅色眼眸里毫无情绪。
“你说话啊……!这个作战计划不就是你们安排的吗?!”
在一片不安的骚动里,云雀微微睁大了眼眸。
“等等……他们看起来……”
“疯了。”
白榆淡漠地说道。尽管她也能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种无法容忍的恶心,一种愤怒,一种……忏悔?
可这“恶心”的感受本身更让她觉得恶心。既然不得不战斗,那么不是敌人死去,就会是她。她为什么要对此觉得愧疚,为什么会想到这一点就恶心得不想再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