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越来越近，褚眠殊长时间待在黑暗中，竟一时被灯芯的光刺的抬手遮挡。

她不知晓她是谁？也不知晓她为何来此？适应了微光后，继续转身去刨湿泥。

季沿湫立于风雨中，望着这稚嫩的女童倔强的模样，恍惚一顿，仿佛看到了轻筱姐、褚谨和他。

可惜，他们，都死了。

“别刨了，你阿娘不在此处？”季沿湫掩去百般思绪，蹲下身与她平视，抬手拦下她的动作。

此话一出，褚眠殊抬眸看向面前的女子，眼中的恨意倾泻而出，比开口先到的是孩童抵在她脖颈上扶匕首：

“把我阿娘，还给我！”

季沿湫恍若无物，她瞥了眼匕首，利刃出鞘，是用最精湛的工艺所造出的匕首，只一眼，她移开目光，看向褚眠殊：

“当然，只要你五年之内能安然回到京都，我可以告诉你阿娘葬在何处，也可以让你能亲手手刃仇人。”

闻言，褚眠殊放下拿着匕首的手，又听：“前提是，这条路踏上了，便是九死一生，孤独终身的下场。”

“好。”对此，她别无选择，如今能助她的，也只有面前之人。

褚眠殊缓缓起身，撑着伞走在回褚府的路上，这一走就是三年。

送别燕家，送别燕悸元，燕家离开后，她孤身一人，褚家人借着流言蜚语将生为罪人之女的她丢去乡下自生自灭，那时，她才十岁。

庄子里的下人拜高踩低，她每日要干很多农活，一日下来，没有吃食，只有馊饭，可她还是吃了，她要活着，要好好的活着，活着回到京都，手刃仇人。

头一年，被管束在院里，饥不择食。后来两年，她学聪明了，深夜翻墙去河边抓鱼，用燕悸元教的捕鱼法子，她没再挨饿。

三年已过，还剩两年之期，可她等不了这么久，为了回到京都，回到褚家，她设计让庄子大娘的儿子二牛来到她屋中，下了最普通简单的迷香，亲手送他下地狱，那是她第一次杀人，十三岁。

事情惊动了府衙，因着褚家蒙受恩宠，蒸蒸日上，她是褚家五娘子，不敢随便动手，紧接着就上报了京都，褚家为了声誉，摆平事端后，无奈之下只得接她回京。

虽杀人一事了结，可她的名声在京都臭了，人人轻蔑，更何况是贵族。

褚家人为让流言蜚语消失，紧着让为褚三老爷冲喜的继夫人季家小姐季沿湫嫁进门，只不过半月，那褚三老爷死了，三房无子，只剩个寡妇，季沿湫便光面堂皇开口，让褚眠殊过继到三房，尊为嫡女。

两件事，死了两个人，京都流言蜚语众多，以此让褚家一落千丈，失了圣宠。

之后，她跟在季沿湫身边，尊她一声母亲，与她学习权谋之术，再精炼阿娘所教的司香之术，对外伪装成一个孤女，足不出户，对内设下布局，瓮中捉鳖。

直至十六岁，终于让褚家落寞，只剩下回归乡野着一条路，她原先布局的计划，是回到乡野后，挨个让褚家人付出应有的代价，可这样，她将暴露，会死。可这时却出现了变数。

燕悸元的介入，燕家的收留，给了她最好的一颗遮掩的棋子。利用燕家，利用燕悸元，装作对他情深义重，用来麻痹褚家人，让他们以为她有软肋，可随意拿捏。

她做的很好，蒙蔽了所有人，也...差点蒙蔽了自己。

燕悸元就像是她的退路，无论在何时，哪怕她在复仇之路迷失了自己，燕悸元永远会站在她身后，在最后一刻找回她，不离不弃。

没了前路，还可回头。

她向地狱独行，他就拼命想把她拉回人间。

褚眠殊原以为这段感情如此便够了，可少年知晓了当年真相，又怎能甘愿守着她，踏上了死路，他要的不只是守着她，而是倾尽所有，为她遮挡风雨，护她无虞。

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历经生死两回，大仇未报，怎能就此了结。

她与燕悸元，拼尽全力抵抗宿命，落得个一死一伤的下场，而罪恶之人金尊玉贵活着，着实不公。

—

窗棂外，雪落在屋檐上，堆积起一层又一层，屋内，崔十三娘虽只听了大半，但也从中猜得出全程，没想到短短半年发生了这么多事。

榻上，褚眠殊想睁开眼，可浑身的剧痛袭来，前半生恍惚如梦，在眼前浮现了一幕又一幕，如今才发觉，真的好痛。

她不禁想起那炽热不羁的少年郎，真的好想他。想的心脏一抽一抽的泛起疼。

“说起燕六郎君，要不要让宿延去告知，眠娘在这，省的他心急如焚？”崔十三娘忽而开口。

一听这话，芍绡也是恍然大悟，她们方才急着就诊眠娘，谈起这半年以来的事，倒是一不小心忘了这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