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阁楼之后,谢疏泠坐下喝了半碗温水。碗沿的缺口和之前一样,热水从碗壁渗出来,把她的指尖焐热了。她把碗放下的时候,目光在桌案上那卷帛书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看一样她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的东西。温见予没有提醒她。她只是把帛书往灯台旁边挪了挪,让谢疏泠想看的时候能够到,不想看的时候也不会被它绊住视线。
第二天早上,温见予在灶台边煮粥的时候,谢疏泠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张纸和一支笔。她正在往纸上写字,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字的形状是否正确。温见予端着粥走过来的时候,看见纸上写着一行字:窗台上的草,今天该换水了。下面是另一行:灶台边的水壶灌满过,但没有记下来。她写完这两行,抬起头看着窗台上那株野草,像是在用目光替自己核对一遍这些字是不是真的。温见予把粥放在她手边,也看了一眼那张纸上的内容,然后走回灶台边,继续做自己的事。从那天起,谢疏泠开始在纸上记一些事。不是帛书上那些,是她每天需要记住的、最小的东西——水壶灌过没有,窗台上的草今天晒到了多久的太阳,楼下黄葛树的叶子有没有落完,傍晚的时候江风是从哪个方向吹过来的。她写完一行就用手指点着它重新读一遍,像是在用重复的方式把那些字从纸面搬进记忆里。温见予有时候会扫一眼她写的内容,从不评价,只是偶尔在她忘了添水的时候替她把水壶灌满,在她忘了给草换水的时候替她换一碗清水,然后把她记过的那一行用笔尖轻轻圈一下,像是替那段已经完成的事画一个不会说话的句号。
有一天傍晚,谢疏泠坐在桌边写今天的最后一笔。她写到一半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笔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像是用力过猛了。她把笔放下来,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推到了温见予面前。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比其他的更轻,像是写到一半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收尾了:"我是不是忘过你很多次?"
温见予把那张纸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纸上没有标点,那行字停在末尾,像一道没有完全闭合的门。她在下面补了一行字,字迹比谢疏泠的稍微圆一些:"是的。可你每次都回来。"她把纸推回去,没有看她,继续低头喝粥。谢疏泠把那张纸重新转回自己面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和那枚铜扣放在同一处。
那天夜里,戏院旧址的巷子里还亮着一盏灯。
是沈知意住处窗台上那盏旧油灯,灯芯调到最小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灵烬坐在巷口那道被他自己修好的矮墙上,背靠着墙砖,正在削一根新的木枝。他手里的刀法比之前稳了许多,削下来的木屑一长条一长条地落在他膝上铺着的旧布上,像一片正在被慢慢剥开的月光。他削到一半的时候,沈知意从门内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装着两颗刚蒸好的枣子,枣皮被热气蒸得微微发皱,散发出温润的甜香。她走到矮墙旁边,没有坐下,把碗放在他手边,然后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两个人一高一低地待在同一段暮色里。灵烬放下刀,拿起一颗枣咬了一口。枣肉软糯,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把这种味道也存进一个正在慢慢学会分类的地方。沈知意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巷口那棵枣树的轮廓上:“你削了这么多根木头,有没有留下一根给自己?”
灵烬想了想,把最后一口枣咽下去,然后在身边的旧布上翻了翻,翻出一根比其他的更短一些的木枝。木枝的一端已经被削出了一个圆润的弧度,另一端还留着粗糙的截面。他把它握在掌心里,像是正在犹豫要不要让它成为一件还没想好名字的东西。“这根还在想。”他说。
沈知意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根被握在他掌心里的木枝,没有问它准备做成什么。她只是伸出手,在碗里剩下的那颗枣上轻轻碰了一下,枣皮的热气已经退了一些,留下一层温润的凉意。他把那根木枝放回旧布上,盖上一层木屑,像是在替一件还不需要名字的东西先盖好一层被子。“有人告诉我,如果记不住事情,就把它们写下来。写下来之后再看,就像有人替你存着。我今天在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