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那片叶子。”温见予的目光没有收回来,“它漂得很慢。像是舍不得走。”
“也许它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还没到。”
温见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比方才略慢了一些,像是想和那段枯枝保持相同的速度。
老宅的门还是虚掩着的,侧门那条被她们走过很多次的通道已经不再陌生了。谢疏泠侧身走进那间石室时,那盏旧灯还亮着,灯焰比之前稳了一些,不再像初次见到时那样微微晃动,像是已经习惯了有人隔一段时间就来一次。她在灯台前面蹲下来,没有碰灯,只是安静地看着它。灯座底部那道缝隙已经合拢了,像是被取走那卷帛书之后,这道金属口便完成了它唯一的使命。
温见予站在她身后,没有走近。石室安静得出奇,只有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微噼啪声。谢疏泠在那盏灯前面蹲了很久,久到温见予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我昨天梦里见到她了。她坐在灯下,数一只空碗的深浅。她数了很久,因为她不知道那只碗还能不能盛满。”
温见予在石室门口蹲下来,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她。“那你怎么回答她的?”
“我还没回答。梦就断了。”
“那你现在补上。她听得到。”
谢疏泠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灯身的边缘,指尖顺着那道已经被修复过的旧裂痕慢慢滑过去。“我现在补上——那只碗还能盛满。盛粥,盛汤,盛她种的白菜心。盛什么都行,只要她不把它倒扣着放。”
她说完这句话,那盏灯的灯焰忽然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一句已经被送到了的信。温见予在门口看着那道跳跃的火苗,没有出声。可她在心里替那盏灯数了一下它跳动的次数,像是替一句还没有被写下来的话,提前存好了它应该有的节拍。
那天傍晚,灵烬把那根木簪最后一道打磨工序做完了。
他没有上漆,只涂了一层薄薄的桐油,在炉火边烘了一小会儿,让油慢慢渗进木纹里。簪身被他用细砂纸反反复复地磨过,直到摸上去没有任何毛刺,只有木料本身温润的触感。他在暮色中把它举起来,对着光转了转,确认了每一个角度的光泽都均匀了,才把它小心地放在窗台上那只旧木盒旁边。
沈知意来的时候,暮色已经沉到了屋檐以下。她走进门,看见窗台上放着那支已经完工的木簪,烛台旁边的光线正好落在簪身上,将那一道细细的木纹照得分外清晰。她没有立刻拿起来。她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自己先记住这根簪子放在那里的样子,然后才伸手取过它。簪身被她握在掌心里,触感温热,像是刚从一个人手心里放下来的。
“你什么时候磨完的?”
“今天下午。”
沈知意把簪子举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她看见簪尾处有一道她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小痕迹——不是雕花,不是刻字,是一道极其浅淡的弧线,像是被什么人用指甲沿着木纹的方向轻轻划过,留下一道只有凑近才能看清的印记。她的拇指在那道弧线上停了一下,轻声问道:“这道痕,是你刻的?”
“不是刻的。是磨的时候,指腹压得太久,留下了一个印子。”
沈知意把簪子放回窗台上,没有戴,只是让它靠在那盏旧油灯旁边。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怕把那道还没完全干透的印记惊动:“那它算你的指印了。”
灵烬站在门槛边上,月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刚好落在他的鞋尖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了木屑和尘土的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在替一件正在慢慢变重的事情找一个合适的承重处:“那下次你再掉东西,我就不会只做一根了。”
那天夜里,温见予在阁楼窗台上又多放了一只空碗。碗是旧的,边沿有一道细小的磕痕,可洗得很干净。她把它放在那株野草的旁边,没有盛水,没有放土,就让它空着。
谢疏泠从灶台边走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只空碗,没有问它做什么用。她只是在桌边坐下来,把那只空碗端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原处。她知道那只碗在等什么——等一个被喊过太多次、快要喊出回声来的名字,终于被装进一只不会再倒扣的容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