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谢疏泠听见窗外有什么东西落进了陶碗里。她睁开眼,侧过头,看见一只早起的雀正蹲在窗台上,歪着头打量那株野草。草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被晨光一照,像是一串还没来得及被收走的细碎银线。雀啄了一下草叶边缘,啄空了,扇扇翅膀飞走了。那只雀飞走之后,窗台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叶片上残留的水珠还在微微晃动。谢疏泠坐起身来,没有惊动旁边还在睡的温见予,赤着脚走到窗台前,低头看了一眼陶碗里的水——水面干净,草根已经长到了碗底,正沿着碗壁悄悄地往更深处探。
她蹲在窗台前,没有立刻站起来。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从水雾最厚的地方划了一道线,那道线歪歪扭扭的,不像字,却让她想起梦里那条石阶的走向。她隔着那道被自己划开的痕迹看着窗外的江面,晨雾正在退,露出对岸山城淡青色的轮廓和几缕正在升起的炊烟。那炊烟升得很慢,像是一个人把攒了一整夜的话用最细的喉咙慢慢往外放。
她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摩擦声。温见予翻了个身,被角滑落了一截,露出肩膀。她没有睁眼,可她的声音从榻上飘过来,带着还没完全清醒的微哑:“你蹲在那儿多久了?”
“刚醒。”
“你蹲着的时候,呼吸是屏住的。”
谢疏泠没有回头。她仍然蹲在窗台前,看着陶碗里那株野草最顶端的嫩叶正缓缓地、几乎无法察觉地朝光线的方向偏转过去。“我刚才在想,如果一只雀能落在窗台上,它飞走之后,它落过的地方算不算被人记住过。”
温见予从榻上坐起来,头发有些散乱,她没有整理,只是赤着脚走过来,在窗台前挨着谢疏泠蹲下来。两个人挤在窗台前面的那一小片空间里,肩与肩之间隔着薄薄的一层棉布。她低头看了一眼陶碗里的野草,看了一会儿说:“它落过的地方,天亮的时候会有薄薄的霜。如果那层霜化得比别人落过的地方慢一些,就是被记住了。”
“那它会知道的吗?”
“它会知道的。霜化的速度,是地温给的答案。”
谢疏泠没有说话。她侧过头,目光从窗台落回室内,落在温见予散落在肩头的那缕碎发上。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将那一缕头发的边缘染成极浅的暖色。她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把那缕头发极轻地拢了一下,拢到她耳后。她的指尖在碰到她耳廓的那一瞬微微停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一道很久以前量过的轮廓。
“阿予。”
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低,像是那两个字在她的喉咙里存放了太久,刚放出来时还有些发涩。温见予的动作轻轻顿住了。她没有转过头来看谢疏泠,但她蹲在窗台前的身形在那个音节落下的瞬间微微静了一瞬,像是在听一道终于被放对了位置的旧钥匙。
“你刚才叫的……是什么?”
“阿予。”
温见予低着头,看着陶碗里那株野草的叶片。晨光正在从她的肩侧斜斜地照过来,在碗沿上画出一道极细的亮线。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这个称呼,你在梦里叫过。可你刚才醒着。”
“醒着也记得。”
温见予没有回答。但她蹲在那里,把肩往谢疏泠那一侧轻轻偏了一点点,像是把一棵正在生长的植物往有光的方向挪了挪。窗台上的水珠还在慢慢聚拢,从叶尖滑落,在陶碗里发出极小的一声“嗒”,像是一段正在被默记的对话终于找到了第一个标点。
早饭之后,谢疏泠没有坐在桌边继续翻那卷帛书。她把帛卷收进了一只干净的布袋里,放在灯台旁边,然后换了外套,像是准备出门的样子。温见予正在灶台边洗碗,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去哪?”
“去城西老宅。看看那盏灯。”
“我跟你去。”
谢疏泠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她,看了片刻,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好。”
两个人走过桥面,晨雾已经退了大半。江水比前几日低了一些,露出了码头最高处那截被水浸过的石阶,表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温见予走到桥中央时停下来,朝下游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被什么牵住了目光。谢疏泠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江面上有一小段枯枝正在缓缓漂向下游,枝丫上挂着一片还没有完全变色的叶子,像一枚正在被水流送出去的信。
“你在看什么?”谢疏泠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