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予开始值夜班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医院里一个老护士病了，她顶上去了几天。夜班从酉时到子时，不忙的时候能坐在走廊里歇一会儿，喝口温水。可她总是坐着坐着就往窗外望，望的不是月亮，是对岸那片被雾裹住的阁楼方向。隔着整条江，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可她总觉得那扇窗的灯还亮着。

有一天夜里，她实在坐不住了。她请了半个时辰的假，裹紧外套过了桥。夜很深，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墙头，眼睛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她走到黄葛树下，抬头看见阁楼的灯确实还亮着——不是油灯，是另一种更淡的、像是被人留了一盏没忍心吹灭的光。她正要上楼，门开了。谢疏泠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装着温热的红枣茶，碗沿冒着细细的白气。她看见温见予站在树下，没有问她为什么来，只是把碗递了过去。

温见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温的，甜味淡得几乎尝不出，可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像是有人在那条路上提前点了一排小小的灯。她把碗递回去，谢疏泠接住，两个人站在门下，隔着一碗茶的距离，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夜风吹过，将黄葛树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一段没有词的对话。

"你为什么还没睡？"温见予先开口。

"感觉到你在江那边看过来。"

温见予握着空碗，想了想，说："我就是想过来看看。看一眼就回去。"

"那你看到了。"

"嗯。看到了。"

她把碗放回谢疏泠手里，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你明天早上还喝粥吗？"

"喝。"

"那我带韭菜来。后院又长了一茬。"

"好。"

温见予走回桥上的时候，脚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一些。她穿过夜雾，走上桥面，江风从两岸灌过来，可她觉得那风里裹着一层极薄的暖意，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替她留了一扇没有关紧的窗。她走到桥中央，停下来朝对岸望了一眼——阁楼的灯还亮着，像一粒被夜托住不肯坠落的星。她弯了一下嘴角，继续走完了剩下的路。

那天夜里，谢疏泠回屋之后没有立刻躺下。她走到窗边，那株野草已经长高了一些，新叶舒展开来，在月光下泛着嫩绿色的光。她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叶子，忽然有一种很奇特的预感——这株草还会继续长，长到开出花来，长到她把它从碗里移进真正的土里去。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预感，可她觉得，有些事正在慢慢地变成真的。

她躺下的时候，又做了一个梦。这一次她没有梦见竹舍和青灯，她梦见自己在一条河边蹲着，面前是缓缓流过的清水，水里映着一个人的脸——不是她自己的，是另一个人的。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一片还没落定的光。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水波一晃，倒影散了，她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江面上的雾正在慢慢地变薄，像是有人正在把那层纱一点一点地收起来。谢疏泠躺在暗里，把那个梦从头到尾想了一遍，觉得那双眼睛像是温见予的，又不全是。比温见予的眼睛更深一些，像是经历了更多的事情，可那种亮光是一样的。

她闭上眼，把那道倒影的轮廓在心里重新描了一遍，像是怕一睁眼就会忘记。

同一时间，戏院的后台也亮着灯。

沈知意今晚唱完最后一场，卸妆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只粗碗。碗里装着几颗新摘的枣子，比她上次收到的那几颗大一些，皮上还挂着细细的晨露，像是刚被人从树上摘下来就送来了。她没有看见人。灵烬每次都是在她散场之后、卸妆的时候放东西，从来不等她出来。她有时候会趁他放东西的时候推开门看一眼，可他放完就走，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