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谢疏泠没有睡。
她躺在温见予身侧,闭着眼,呼吸均匀得像是在沉睡。可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温见予的指尖。那根被她握着的手指,微微凉,带着药膏的气息和一道浅浅的、还未褪尽的红痕。她数着那道痕迹的长度,从指节到指腹,不过一寸,可她翻来覆去地在心里描了无数遍,像是要把它的纹路烙进脑海里。
温见予也没有睡着。她能感觉到谢疏泠握着自己手指的力度,不紧不松,像是刻意控制过的温柔。她侧过头,在黑暗里看向那人的脸。魂灯调暗了,只有一线青白的光从灯罩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谢疏泠的下颌和脖颈上,将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像初雪覆过的白玉。
“你没睡。”温见予说。
谢疏泠睁开眼。她侧过头,对上温见予在暗中的视线,没有否认,只是把指尖收得更拢了一些。
“你也醒了。”
“我一直在醒着。”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停了,竹海像是屏住了呼吸,整座巫山都沉在一种很薄很薄的、像是一戳就会碎的寂静里。温见予翻了个身,面朝着她,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肩骨微凉的弧度,像一截被月光浸透的竹节。
“谢疏泠。”
“嗯。”
“你刚才在想什么?”
谢疏泠沉默了一瞬,说:“在想明天要下多大的雪。”
温见予笑了一下,很轻,带着一点鼻音:“你什么时候学会想雪了?”
“你教我的。你说下雪天要记得加衣,要记得把粥煮稠一点,要记得在檐下多站一会儿等人回来。”她顿了顿,“我都在学。”
温见予没有回答。她把额头往她的肩窝里又埋了埋,手臂环过她的腰,收拢,像一棵小树把根往另一棵树的根系旁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挪过去。
天亮了。
晨光很淡,像是被雾滤过了一层,落在竹舍里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宣纸。温见予起来煮粥,谢疏泠坐在案前擦魂灯。两个人做着自己的事,谁也没有催谁,谁也没有提昨天的裂痕、前夜的怨影、以及断崖上那个灰甲的身影。好像只要不提,它就还没有发生,还可以再晚一些再来。
粥煮好了,温见予盛了两碗,端到案上。她坐下来,拿起勺子,正要低头喝第一口,魂灯的火焰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不是风,是另一种更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翻上来的震动。整间竹舍都在那一瞬轻微地晃了晃,碗里的粥荡起一层细细的波纹,从碗沿荡到碗心。
谢疏泠放下魂灯,站起来,走到门口。
断崖上方的天空,有东西正在碎。
不是裂开,是碎——像一面被反复敲打了太久的镜子,终于撑不住了,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密如蛛网,暗红色的光从每一道缝隙里渗出来,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淤血一样的颜色。
谢疏泠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轻得像一片竹叶落在水面上:“温见予。”
“我在。”
“粥先放着。等我回来再喝。”
温见予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上,脸贴着她的侧颈,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嵌进她身后那片小小的空间里。
“我跟你一起去。”
“断崖上风大。”
“风大我就躲在你身后。”
“墟境裂了,怨影会冲出来。”
“你缝你的,我挡我的。”
谢疏泠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环在腰间的那双手,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覆在上面。那双手上有药膏的痕迹,有几道还没有完全褪去的红印,有一道被铜剪柄硌出的浅痕。她把它们一一摸过去,像是在用掌心替它们记下这些痕迹的位置。
“走吧。”她说。
两个人走到断崖边,墟境的裂隙已经撑得比昨夜更大了。暗红色的裂口像一只半睁的眼,里面翻涌着灰黑色的雾影,无数亡魂的声音从裂隙中涌出来,混成一片低沉的、像是整座山都在哭的嗡鸣。谢疏泠在泉边蹲下来,双手探入水中。这一次她没有咬破手指,而是直接将整只手浸入泉底,让血脉中的灵力毫无保留地顺着指尖涌入裂隙深处。
温见予站在她身后,面朝裂隙的方向。她没有拿铜剪,手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两只摊开的、空空的掌心。她面对那些正在涌出的怨影,轻声开口:“你们叫什么名字?”
第一个影顿了一下。没有回答,但它的速度慢了半拍。第二个也慢了,第三个,第四个。那些黑色的、灰色的、残缺的影在她面前一个接一个地慢下来,像是在被一个从没听过的问题绊住了脚。
谢疏泠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血和灵力从她指尖涌进水中,整面泉都变成了暗红色的,像是大地深处渗出的最后一脉温热。裂隙的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合拢,那些细密的裂纹开始变短、变浅、被重新缝合。
就在这时,裂隙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敲击的声音。不是怨影,不是亡魂。是铁器。
谢疏泠的手顿了一下。
“有人在山脚下凿墟壁。”
温见予没有回头,声音稳得像钉在木头里的钉子:“你缝你的。他们凿他们的。你缝得快,他们就凿不开。”
谢疏泠咬住下唇,重新将手沉入水中。这一次她不再留力,十指翻飞,像一匹快要被风扯散却在拼命收住自己的绸缎。裂隙的边缘在一寸一寸地合拢,越来越快,越来越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