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二年腊月二十四，女帝郑玄瑛接连下了三封诏书。

第一封诏书里，郑玄瑛将太安更名为长安，并将长安正式定为大雍新的国都，在长安的东北建造一座新的皇宫，太极宫，而旧时国都洛州则称“东都”，以一年为期，将东都所有的官府全部迁往长安。

第二封诏书则是让长庆公主之女，北燕王素质认祖归宗，从母姓为郑，以含章为名，封阳嘉公主，并追封其生母长庆公主为雍熙长公主，外祖母庄惠贵妃为章惠皇后。

第三封诏书，也是三封之中最长的一封，就是册封阳嘉公主、燕王郑含章养母谢知棠为文昭夫人。

诏书一下，礼部立刻择定了阳嘉公主与文昭夫人的册封日，就定在来年上元节的那一日，阳嘉公主受诏后即刻从北燕启程，赶往大雍新都长安。

根据工部尚书隋正清的估算，正式建成太极宫需耗时一年，若再算上外围皇城，至少也需两年，所以郑玄瑛在来太安前就命人将前朝太安王府修缮了一番，作为临时落脚的行宫，这座行宫被命名为太初宫。太初宫所在的康乐坊里的屋舍全部被征用为官署，屋舍可以先将就，但是办事的文武百官必须先来长安。

阳嘉公主进京的那一日，恰好也是太上皇与几位太妃的赴京之日。郑玄瑛没有后妃，太初宫后头一片原先作为王府内眷的住所的屋舍她用不到，便将它们赐给了太上皇及其他女眷。

谢知悔仍旧与郑玄瑛同住，诏书一下，她彻底从“董良宜”这个假身份之中解脱出来，成了皇女养母文昭夫人。为了解释她与“董太后”相似的面容，郑玄瑛刻意在诏书之中交代了她的身世。

既为同母的亲姊妹，长相相似倒也说得过去，至于其他的，朝臣们就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时隔一年多，再见素质，谢知悔发觉她长大了，脸上褪去了稚嫩之色，眉宇之间竟有了几分郑玄瑛的杀伐果断。

素质走向她时，她不知不觉陷入了恍惚之中。

那夜她与郑玄瑛达成了“交易”，第二天郑玄瑛就派人将谢敬山一大家子送回了朔阳，并下令朔州刺史严加看管，不让他们离开朔阳驿半步，此后，郑玄瑛再也没同她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再踏入过她的屋舍半步。

虽然一同住在前宫，她们已经一个月没有见过面了。

谢知悔想着这样也好，她们都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阿娘。”素质见谢知悔望着前方发呆，轻声唤了唤她，“阿娘在瞧什么？”

谢知悔收回目光，摇了摇头，朝素质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路上行了多久，是不是累了？”

素质对她与郑玄瑛之间发生的事一概不知，对朝局也是一知半解，因而并未看出谢知悔的异常，只以为是她病了一场，身子尚未恢复，顿时心急道，“阿娘怎么瞧上去恹恹的，莫不是风寒还没好？”

谢知悔摇头，一只手搭在素质的肩上，揽着她朝屋中走去，“外头冷，咱们进去说话。”

直到视线中的身影彻底消失，郑玄瑛才从连廊的拐角处转出来，许宫正不解，“陛下想见夫人，为何不趁着公主回京的机会去探望一番？有公主在一旁，料想夫人也不会赶陛下走。”

“不见了，”郑玄瑛负手转身，“你记得盯着上阳宫那边，陪夫人去北燕的人，尽快安排好。”

“是，”许宫正汇报道，“臣前几日便命人往洛州去接王殿正她们来长安，过几日便到了。”

北风穿过连廊，掀起了郑玄瑛身上的披风，在她的耳边奏响了别离的前奏。

正月十五，是上元节，也是谢知悔的受封之日。文昭夫人本属外命妇，按照规制，只有金册并无金宝，可郑玄瑛破了这个例。接过文昭夫人的金印之时，谢知悔忍不住抬头看向站在最上首的郑玄瑛，可郑玄瑛却避开了她的视线，含笑望着同样受封的素质。

不知是因为朝政繁杂，还是因为旁的什么缘故，她总觉得郑玄瑛消瘦了许多。

正看得出神，忽然郑玄瑛冷不丁叫了她，“文昭夫人，阳嘉公主日后便由你继续抚养，此次你同她一道去北燕，切莫辜负朕的期望。”

谢知悔颔首，“是，妾谨遵圣意。”

那些爱恨纠缠，在她的抬头低头，在二人的目光交错间，消散于无形，只余下北风的叹息。

谢知悔深深吸了一口气，凉意彻骨，她知道，该走了。

来北燕已经三个多月，按照日子算，中原关内应当即将步入初夏，可北燕依旧还在刮着凛冽的寒风。

“夫人怎么又在窗前发呆？”王灵媛疾步走开，一把阖上了洞开的窗子，将换好木炭的手炉塞给谢知悔，“昨夜晚月给夫人守夜时，听到夫人睡梦中咳嗽了几声，夫人可别大意，觉着到了四月就入夏了，这北地不比中原，还要冷上一段时日。”

王灵媛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末了，她发觉谢知悔早就走了神，暗自叹了口气，问，“不若臣陪夫人去瞧瞧王上？这个时辰，王上应当下朝了，夫人昨儿答应王上，今日要陪她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