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悔又做了一个梦，一个崭新的梦。

梦里，她独自一人在群山万壑间行走，走了很久很久，身边除了天地风云，花鸟树木，什么都没有，可她依然很快乐，那是一身无枷锁，心中了无牵挂的快乐，可是渐渐的，她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同一片山林之中打转，她猜测自己迷路了，于是她开始每走一段路，就在树上刻下一个记号，以防自己走上回头路，然而，当她走得精疲力竭时，抬头一看，周围的树木上都被她刻下了记号，她好像再也出不去了。

无能为力的绝望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她靠着树干慢慢坐下来，等待命运对她降下死亡的审判，可是她并没有等到死亡，她等到了一个人。

因为太过熟悉，所以仅仅靠着一个侧影，她就能辨认出那个人的身份。是郑玄瑛，是即便在梦里都不曾放过她的郑玄瑛。

她不要再做梦了。

“醒了，陛下，娘子醒了！”耳边传来陌生而喜悦的声音，谢知悔动了动沉重的眼皮，艰难地睁开了双眸，入目是陌生的屋顶，陌生的人。

昏迷前的记忆纷至沓来，记忆的终点在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她在坠入江水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救上来，就像她在火烧甘露殿，一路畅通无阻地从洛州走到汉川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她始终没有远离郑玄瑛的视线。

这场逃亡，如意料之中的那样，失败了。可即便失败，她也不曾后悔，至少她挣扎过，她争取过，她也获得了短暂的自由。

张了张口，她用沙哑的声音问，“你是谁？”

“臣女的阿耶是工部尚书。”女子用干净的帕子给她擦了擦汗湿的掌心，“娘子唤臣女慎娘就好。”

隋正清的女儿……

谢知悔明白了，她现在已经在太安了。

察觉到有人靠近，她又缓缓阖上眼眸，因为知道靠近的人是谁，所以她不想看。

榻边的人呼吸沉重，显然在压抑着怒火，谢知悔知道她憋不了多久的，果不其然，一盏茶的时间过后，郑玄瑛还是忍不住开口，“朕将你从江里面捞上来，你连看都不愿意看朕一眼吗？”

谢知悔翻了个身，背对着郑玄瑛，意味不言自明。

原以为依照郑玄瑛的性子，会将她直接从榻上拽起来劈头盖脸地质问一番，可没想到，郑玄瑛竟然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慎娘胆战心惊地捧着药碗劝道，“娘子，该喝药了，喝完药，好得快些。”

谢知悔不想喝，喝药做什么，好得快些又有什么用，反正她哪里都去不了，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生病。

见谢知悔十分抗拒，慎娘不敢耽搁，立刻放下药碗出门去寻郑玄瑛。

谢知悔已经想好了对策，一会儿若是郑玄瑛掐着她的脖子给她灌药，她就一巴掌狠狠扇上去，当着屋内所有人的面。

但，郑玄瑛没给她这个机会。

谢敬山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时，她以为自己烧糊涂了。

“知悔啊，听阿耶的话，好好把药喝了吧。”

谢知悔默了一瞬，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意识到并非幻觉之后，立刻翻身坐起，而后看到了一幅十分诡异的画面：谢敬山捧着药碗满脸讨好地立在她榻边，地上跪了四五个人，仔细辨认，不是旁人，正是她的继母姚氏还有姚氏所生的两女一子，谢知韵、谢知窈、谢崇卿。

是她疯了还是郑玄瑛疯了？

“你们，”故人近在眼前，千疮百孔的往事被血淋淋地撕开，谢知悔激动地咳嗽起来，谢敬山登时紧张不已，捧着药碗往前送了送，“知悔，快些把药喝了，喝了就好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谢知悔抱着锦被后退，目露警惕。

“是陛下派人接了我们过来，”谢敬山尴尬地解释，“阿耶不知道你离开我们以后吃了这么多苦，九死一生，是阿耶不对，等你病好了……”

“咚”的一声，谢知悔倾身向前打翻了药碗，“等我病好了？我是生是死同你们有什么关系！咳咳，咳……”

她咳得满脸通红，也不忘指着这一圈人说，“滚。”

“不不不，”谢敬山急得连连摆手，“知悔，我们不能走，陛下说了，如果你不原谅我们，我们就不能活着离开这里，知悔，一家人没有隔夜仇，从前的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就都忘了吧！”

谢知悔不止觉得郑玄瑛疯了，谢敬山也疯了，否则他有何颜面说出让她原谅他们一家这样的话，她不主动去寻他们的麻烦已经是她念着血脉之情，若是谢敬山一家还有半点良心，就不该说出这样的话。

“我原谅你们，然后呢，”谢知悔冷着脸问，“陛下打算许你什么官位？又打算许她，还有他们，”她指尖在姚氏及几个弟妹跪着的方向点了点，“什么前程？”

谢敬山是万不敢在谢知悔面前表露出心中那点见不得人的期待的，他故作伤心地低下头，“知悔，你怎么能这么想阿耶呢，阿耶从未想过从你身上得到什么，阿耶只求你的原谅。”

“然后呢，继续回去当你的朔阳驿丞，你甘心吗？”谢知悔质问道，“还有姚娘子，你的两个女儿和儿子也跟着你继续回朔阳，余生也都在那个小小的驿站里度过，他们会甘心吗？倘若你们能做到，我立刻让你们活着离开。”

姚娘子到底沉不住气，听了谢知悔的话，抬起头来用求救的目光看向谢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