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摘下帷帽,露出那张清冷的面容。灯火映在她眼底,明灭不定。
“世子早已认出我了。”她平静道,“荷包可以还我了么?”
裴凌止望着她,眸光深了深。月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比那日在废墟中时更瘦了,下颌尖削,眼底隐隐有青痕。
“不装了?”他问。
徐亭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我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您?”
被呛了一下,裴凌止沉默了一瞬,又问:“你出来做什么?”
“与您无关。”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裴凌止往前迈了一步,站定在她身前。他本就生得高,这一步,便比她高出一个头来。他垂眸望着她,语气里带了几分无奈:“好歹也是同生共死过的人了,问问也不行?”
徐亭容没说话。
得,又傲上了,裴凌止轻叹一声,放软了语气:“那总该说说,手怎么弄的?”
“摔的。”
“徐亭容。”他唤她的名字,一字一字道,“我不蠢。”
徐亭容抬眸看他。
灯火阑珊处,他的眉眼难得认真。
不想说便不说吧,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行军打仗用的伤药,可以去疤。”
“多谢世子赠药。”她说,“若无事,我先走了。”
裴凌止望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落落的掌心,“没良心的。”
隔天袁老板把东西收好,转身朝后院吆喝起来:“来人!把那两个抬出来!”
几个伙计手忙脚乱地把二人从柴房里抬了出来。袁老板背着手,绕着他们转了两圈,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打量。
“你们两个,可真是走了狗屎运了!”他啧啧道,“也不知是哪家的贵小姐,眼睛瞎了还是怎的,偏偏看上你们两个废物。”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住了嘴。
不对,不能这么说。那姑娘可是他的财神爷,万一传到她耳朵里……
他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笑脸:“翠叶!去找个郎中来!要最好的!给这俩好好治治!”
王越靠坐在门板上,垂着眼,一言不发。
从被买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没说过一句话。
他不信。
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
那姑娘戴着帷帽,看不清脸,也看不清神情。可她站在那里,周身的气息是冷的,冷的像冬日的霜。
大户人家不缺奴仆。自己是个瘸腿的,还拖着一个四五岁的弟弟,谁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除非……是要他们做见不得人的事。
如果是那样,他就拼了这条命,先把王清送出去,然后和她同归于尽。
他垂眸,看着缩在自己怀里的弟弟。王清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来来往往的伙计,小声问:“哥哥,我们要去新家了么?”
王越没说话,只把他搂得更紧了些。
五日后亥时,夜凉如水。
徐亭容再次出现在袁氏奴行门前。依旧戴着帷帽。
“袁老板。”她淡淡道,“我来接人。”
袁老板早已候在门口,见她来了,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不麻烦不麻烦!姑娘里边请!人早就准备好了!”
他一边引路,一边偷眼打量这位姑娘,依旧遮着面,可那身段气度,当真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
“来人!把人带出来!”
两个小厮搀扶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徐亭容抬眸看去,王越依旧瘸着,被人架着走得很慢,可比起五日前,精神气色好了许多。身上的衣裳换了新的,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齐,露出一张清朗的面庞。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王清睁着大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手里还攥着一块糖。
徐亭容微微颔首。
这袁老板倒是听话。
王越走得慢,袁老板看着着急,忍不住吆喝起来:“王大!走快些!让姑娘等急了!”
徐亭容看向袁老板:“他的腿,治了?”
“治了治了!”袁老板连连点头,“姑娘放心,小的请的是最好的郎中!说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得慢慢养着,不过您放心,小的已经让人备好轿辇了,这就送他们过去!”
他一挥手,两个小厮便架着王越上了门口早已备好的轿辇。王清像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哥哥身后,也爬了上去。
徐亭容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轿辇穿过几条街巷,最后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停在一处小院门前。
徐亭容下了马,推开院门。
“今后,你们就住这里。”
王越被人搀扶着下了轿,站在院门口,愣住了。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院中种着三株桂树,青石板缝里钻出几丛野菊,开得正好。廊下摆着石桌石凳,几只麻雀从上面扑棱棱飞走了。
王清睁大了眼睛,仰头看着哥哥,小声问:“哥哥,这是我们的家么?”
王越没有回答。他看向站在院门处的那个女子。
他攥紧王清的手。
这院子,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角落里那些花草,廊下那些摆设,处处透着用心。
他更不明白了。
为什么要对他们这么好?
他拖着一条断腿,还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弟弟,她图什么?
“你们二人,叫什么名字?”那女子开口问道。
王越回过神来,躬身行礼:“回姑娘,吾名王越。一旁胞弟,名唤王清。”
“可曾念过书?”
王越回:“念过。”
方才他行礼时,她便注意到了。那动作虽然因为腿伤而有些迟缓,但姿态周正,行云流水,显然是受过教导的。再看他的面庞,虽然瘦削,却眉目清朗,带着几分书卷气。
不是寻常的奴隶。
“院里有两间屋子。”她说,“你和你弟弟各居一间便是。”
话音刚落,王清便猛地攥紧了兄长的衣角,整个人往他身后躲去,一双大眼睛里满是警惕。
徐亭容看见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随你们安排。”
王清这才稍稍放松了些,却依旧不肯从哥哥身后出来。
“缺什么,让门口的人去买就是。”徐亭容继续道,“左侧那处院落是我的居所。不过,我平日鲜少过来,来了也会先来探望你们。”
她看了一眼王越的腿,语气平淡:“好生养伤。我先走了。”
徐亭容转身欲走。
“姑娘!”
身后传来王越的声音。
徐亭容脚步微顿,回头看去。
夜色中,王越拄着拐,艰难地往前迈了一步。他望着那个朦胧于夜色中的身影,一字一字问道:
“敢问姑娘芳名?”
夜风拂过,吹动帷帽垂落的轻纱。
“徐亭容。”
“姑娘可否告诉吾,需要吾为姑娘做什么?”
“寻人。”
王越深深躬身,声音低沉而郑重:“王某……静待徐姑娘吩咐。”
徐亭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王越直起身,望着那扇合拢的院门,久久没有动弹。
王清从身后探出脑袋,小声问:“哥哥,那个姐姐,是好人么?”
王越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回府后徐亭容推开自己的屋门。
“小姐!”阿萧几乎是冲过来的,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您去哪儿了?奴婢到处找不到您!”
徐亭容任她翻来覆去地检查,过了片刻,才抽回手,摘下帷帽。
“府里太闷了。”她淡淡道,“今晚月亮圆,出去走了走。”
阿萧瘪着嘴,眼眶都红了:“小姐,您都不带奴婢……”
“方才你不在。”徐亭容看她一眼,“下次叫你。”
“真的?”阿萧眼睛亮了亮,“小姐说话要算话!”
“嗯。”
阿萧这才破涕为笑,凑过来道:“小姐累了吧?奴婢伺候您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