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凌止一圈一圈摩挲着杯口。
肖羽自顾自道:“徐亭容是太尉府的四小姐,你知道的。从小身子不好,所以一家人都很宝贝她,也就养得有些娇纵。其他的没什么特殊,人也一直在玉京城里老老实实待着。”他想了想,“就是应该不喜欢嫁人吧……听说太尉夫人为她拒绝了很多门亲事。”
“话说,要怎样一个顶好的男子才会值得一个女子离开自己的家去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我要是徐太尉和陈夫人,我肯定也不愿意啊。”
裴凌止细细想着:“她委实与娇纵搭不上边。”
肖羽挠头:“裴凌止,你到底想做什么?”
“明日去一趟太尉府吧。”
肖羽听罢,叹息一声:“饶是少年将军风光无限好……”
“可惜只将亡魂把家还。”
陈夫人听说徐亭容醒来,连忙抹干眼泪去看她。
“容儿。”
陈夫人摸了摸女儿的额发,直觉女儿近来消瘦了不少。
阿萧看夫人,夫人她也好不到哪儿去,鬓发微乱,眼眶通红,苍白的脸颊上泪痕未消。
“母亲。”
听见这一声,陈夫人回过神:“容儿,你感觉怎样了?都怪我,就不该让你去……”她拉住女儿的手。
徐亭容轻轻抽回手:“不怪娘。我自己也是愿意的。现在已经好多了。”
母女二人坐在一起,谁都没有提起其他事。
“你大哥……”陈夫人哽咽,“亡了。”
徐亭容双眸空洞:“我知道了。”
瞧见女儿这般模样,陈夫人努力压制心中悲痛,环住她的肩:“容儿,好生休息吧。”
陈夫人的怀抱没有什么温度,全是失子的哀意。
“嗯。”
徐亭容睡下后,陈夫人请了大夫。大夫把完脉:“四小姐并无大碍,恐是令郎去世,伤心过度。”
陈夫人忍不住落泪:“是啊,容儿从小与杼儿最为亲近。”
“阿萧,给这位大夫结些赏钱。”
大夫连连鞠躬:“不不不,夫人。令郎为国献身,我等凡夫俗子怎还能收取他家人的恩惠?”
陈夫人背过身:“阿萧,去拿吧。这是杼儿的功誉。我等是我等的事。”
“是。”
几日来全府上下都在忙碌,阿萧也被遣去接待客人。
徐亭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映出她如今的模样,面色苍白,形容不堪。
她望着镜中人,攥紧温润的玉簪,狠狠刺入掌心。
一霎,尖锐的刺痛划过脑海,白皙的掌心躺着一道骇人的血痕。温热的血顺着簪刃滴落,滴在地面,让她彻底清醒。
这里全是假的。徐杼是假的,温情是假的!全部都是虚情假意。
她用白布简单裹好手心,换上孝服,往灵堂去。
棺椁前还跪着两位青年男子,是她另外两位哥哥,徐予、徐荼。见她来了,二人招手让她过去。徐亭容挨着他们,一同跪在灵堂蒲团上。
室内白影攒动,哭声与脚步声混着香火气漫进来,黑压压的人群挤满门槛。
肖羽说好要和裴凌止一同去太尉府祭奠一下徐小将军,两人刚出刚出礼王府,肖羽便被家中来人匆匆唤走。只得裴凌止独自策马,往太尉府而去。
踏入灵堂,他缓步上前,接过一旁递来的线香,恭恭敬敬行了三拜之礼。香火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清隽的眉眼。
“节哀。”
徐亭容跪在蒲团上,未曾抬头,只淡淡应道:“多谢。”
裴凌止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过数日不见,她又消瘦了几分。孝服空落落挂在肩头,衬得整个人病恹恹的。
随即,他看见了她的手。
右手掌心缠着白布,隐隐有血迹渗出。从青梧回来时,她手上分明没有伤。
“手怎么了?”
徐亭容端正跪着,脊背笔直,语气平淡如水:“不小心烫着了。多谢世子关怀。”
裴凌止的目光还停留在那圈白布上。他听得出来,她话里话外都是疏离,比初见时更甚,仿佛那两日废墟中的相互支撑,不过是一场幻觉。
“不必。”
他转身离去。身后,灵堂里的哭声又低低响起。
徐予等裴凌止走远,侧头看向小妹,欲言又止。徐亭容只当没看见,依旧垂眸跪着,指尖轻轻抚过掌心那圈白布。
徐杼为国而死,整一月后,徐杼下葬,举城哀悼。
一切结束,太尉府空了,那些日日登门的吊唁客散了,白幡卸了,灵堂撤了。
空有时比满的时候更让人喘不过气。
陈夫人病倒了,日日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徐信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两个哥哥忙着处理后事,进进出出,脸上没了往日的神采。
徐亭容在屋里,阿萧端来的饭食,她动也不动,阿萧急得团团转,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有夜里,她会睁着眼。她痛恨自己,为什么拥有敏锐的感知力和同情心,日日夜夜,她都会提醒自己无爱无忧,无爱无怖,可现实是她依旧为这些折磨得不着头脑。
那些令她驻足的事像猛水一样涌来,冲刷着她的心墙,直到她的内心溃不成军。
可那终究不是她的。
她没有大哥,她没有母亲的怀抱,她没有家。
玄穹殿的殿宇那么冷,父上的目光那么淡。
她什么都没有了。
可为什么,这些不属于她的记忆,会让她这么痛?
痛得睡不着,痛得吃不下,痛得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看看,到底哪一块是真的,哪一块是假的。
徐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想着的是她这个妹妹吗?青梧寺殿外那几个沙弥被杀后情愿闭上眼睛了吗?
第七日夜里,她终于动了。
她坐起身,披衣下床,从妆匣最深处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她这些日子悄悄攒下的金银首饰,几支镶珠的簪子,一对羊脂玉镯,两枚金叶子,还有一些散碎银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