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延后的，孟絮倒下后才开始感受到那种钻心的痛苦。幸好她的身体没那么脆弱，虽然中了枪，但没立马昏过去，然后她就看见梁时璟冲了过来，他的胳膊拢住她，他向来不显情绪，这会儿终于卸下了面具，眉头蹙起，那双蓝眼睛里似乎闪了一丝泪光，但也许是错觉。

“我没事……”她还担心那个老大拿着枪，“你先解决……他。”

粱时璟听了她的话去了，她捂住不断冒出的血，脸色迅速苍白，闷声咳嗽了两声，喉咙里尝到奇怪的铁锈味，血迹顺着嘴角流下，她仰头望着天空，天光温柔，铺洒整片高原。

梁时璟回来时，孟絮已经一动不动了。

他盯着她，连眼睛都不敢动，深深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凛冽的高原风袭来，夺走了他心里的最后一丝温热，他蹲下身，用手指探她的鼻息，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抱起她，紧紧地抱住，好像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

失联第二十个小时。

只剩下半包压缩饼干，小半瓶水，三片暖贴，一瓶氧气。梁时璟把孟絮绑在身后，他骑了一辆摩托找出路，但他还是走不出去，他越走，就越走不出去，不管从哪个方向走，永远看不见边界，雪山离他忽远忽近，有时触手可及，有时远在天边，他闭了闭眼，疑心自己饿出了幻觉。

摩托也没油了，他找了个阴凉地暂时休息，晴空万里无云，唯一的机会只能等到晚上北极星出现，距离太阳落山还有好几个小时，他把孟絮放好，紧紧依靠着她。

事情很简单，陈辛远既然敢下杀手，一定和张芝惠串通好，连他死后的的舆论也都已经安排好了，这是一盘针对他的棋局，从他踏上西藏开始，就已经落下了第一颗棋子。

不可能有人来找他了，他死在这里，没人会在乎，他收回目光，拧开瓶盖，润了润孟絮的嘴唇。

他静静地看着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她。

她嘴角的血迹被擦掉了，眉眼失去了那罕见的灵动，睫毛浓密，像翩翩欲动的两片蝴蝶，嘴唇轻抿，毫无血色。

他开始止不住地悔恨，他一点都没珍惜她，还嫌弃她太热情，太聒噪，有些话他都没认真听，她是哪里来的兔子？她家里有几个人，不，几只兔子？她失踪了，哪些人会着急？他要怎么联系他们？

他一定得离开这个鬼地方，他要妥善安置她，他一个人死了就死了，但孟絮不能被埋在这荒野里。

饥饿伴随着愤怒，他的耳边没有丝毫声音，但脑海里的痛苦在嚎叫，滔天的恨意让他的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冷彻入骨。

长时间没吃东西，他的胃终于开始抗议，他不得不按住绞痛的部位，但冷汗仍旧浸透了他衣服，他的嘴唇没有血色，摇摇欲坠，多年前被饿到濒死的噩梦又席卷而来，他的喉咙阵阵发紧，心跳急促，眼前的云和山在游移。

“孟絮，我带你离开这里，”他轻声开口，“要恨就恨我，都是我的错。”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他注视着她，握住她的手，好像在乞求她的原谅。

……

失联第二十五小时。

粱时璟感到有什么活物在戳他，他下意识摸旁边，孟絮还在，他的心定下来，缓缓睁开眼，眼前是一张放大的脸，离得很近，近在咫尺，鼻尖马上就能碰到。

诈尸的孟某人正在盯着他，目光里透出微微的疑惑，她看起来很虚弱，脸消瘦了一圈，可睫毛会眨，鼻子习惯性地皱起，在嗅什么。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声调非常沙哑，“你没死啊？”

他还没回过神，愣愣地看着她，僵住身体，生怕这场幻梦下一秒会醒。

“真好，我们还活着。”她舔了舔嘴唇。

“是你活了，还是我们都死了？”

孟絮懒得搭理他，拉开背包拉链，拿出仅剩的一瓶氧气，她此时此刻非常需要这个。

“都到这种时候了，我用完没意见吧？”

梁时璟抿唇摇头。

孟絮抱着氧气瓶猛吸，她的整条右胳膊都动不了，姿势有些别扭，但她顾不上那么多，要快点恢复元气。

“你要不要来点儿？”她抬头，“不要就没有了。”

他摇头。

吸完了以后，她潇洒地扔了空瓶，又从包里扒拉到饼干和水，犹豫了下，把饼干塞他的嘴边，“吃吧，你都饿昏过去了还不吃？别找罪受，全吃了，剩下的这几口水，我们一人一半。”

他忽然攥住她的手腕，“你……还活着？”

“活着，你乖乖吃了我就告诉你怎么回事，行吗？”

“不是回光返照？”

“我真的活着。”

梁时璟吃了那半包饼干，和孟絮分喝完那小半瓶水，他们所有的食物都没了。

“咳咳，我没死，只是暂时看起来像死了，我的……身体特殊，如果遇上突发情况，大脑处理不了，就先让我关会儿机，等到合适的时候再醒，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她举起四根手指。

她没必要骗他，他知道她不是人，有点特殊的能力不足为奇。

“活着就好。”

孟絮低头看肩头的伤，被梁时璟包扎好，本来已经止住了血，现在乱动，又渗出了些血。“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呢？”

天色渐暗，夜幕开始降临，寒冷无孔不入。

“离开这里。”他说得简短。

两个人互相搀扶着起来，孟絮喘着气：“好吧，希望老天爷保佑，有人能来救我们。”

夜空的星辰指引方向，但他们走得太慢，每一步都在消耗体力，孟絮越走越累，不停地喘气，看不清脚下，被一截枯树枝绊倒，连带梁时璟也倒下去。

孟絮疼得倒抽气，连哼唧的声音也微弱下去。

“我好累，不想走了。”

梁时璟掐了把自己的胳膊，试图让自己更清醒一点。“冷不冷？”

“冷，好冷啊。”

他紧紧抓着她的手，抱住她，像在孤岛上相依为命的两个同类。

孟絮动了动腿，突然摸到裤兜里一个硬质的东西，那是她的手机，电光石火之际，她的脑海中闪过一张名片，她怀着仅剩的一点点微末的希望打开手机，有信号！

一路走来，这无人区都基本上没有信号，偏偏他们摔倒的地方有一格信号。

“梁时璟，”她叫他的名字，“其实我还有个绝招没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