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明光心想,他越熟悉的东西,越熟悉的地方就越完整,所以才要把他局限在清澜剑宗。
此间万物都是按照他的记忆去创造的。他对双修一无所知,“念无咎”当然也不会有欲.望。
殷明光甚至无法分辨自己什么时候中招的,跟薛妄交手的时候?被蛇影纠缠的时候,还是说,进暗室的瞬间?
而日夜搂着自己的,是人,是傀儡,还是鬼?
殷明光脊背发凉。
过往的甜蜜和温情,回头再看,竟都是假象。
“昭昭,该回家了。”
突如其来的低哑男声从身后传来,殷明光猛地转过身,电光石火间长藏锋出鞘,直指对手。
二念无咎站在小路尽头,一黑一红的眼眸里盛着温柔,好似完全没发现他紧绷的表情。
“既然已经从药王谷回来,那就回家吧。”念无咎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殷明光一言不发地往后退。
“昭昭?”
“你到底是谁呢?薛妄?不,他还不至于说跟我亲嘴,估计他也觉得恶心。”
“我的心魔?薛妄的傀儡?或者说,只是空气?”
殷明光想到自己跟薛妄搂搂抱抱,手臂直接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还是亲空气让人稍微能接受一点。
顶多丢人。
——而且这归墟遗迹又没别人。薛妄死了之后,这件事就再也不会有别人知道了。
殷明光一边想,一边往后退,当退了七八步之后却发现脚踝发紧,低头看,两根细密的红线圈住,沿着红线往前看,另一端握在念无咎的手间。
念无咎耐心道,“我们是一同拜过天地的道侣,昭昭,跟我回家吧。”
殷明光扯了扯嘴角,“你又不是我徒弟,我跟你回哪门子家?”
“假货。”
还骗他亲了那么多次。
最后是空气,不然他真的要把薛妄大卸八块。
此时此刻两两对峙,殷明光的左眼竟隐隐有些发热,凝聚的灵力又快速落了回去。
尝试几次无果后,殷明光心中的警惕更深。
难道是因为他的修为本来就源于念无咎吗?
怎么办?
怎么才能不被他带回去?
回去之后他又要沉溺在温柔乡中,长醉不醒吗?!
“......”
数不尽的红线缠住殷明光的四肢,又缠住他的咽喉,几缕红覆在雪白的皮肤上勒出痕迹,殷明光倏地抬起眼眸,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藏锋剑抬了抬,剑锋锐利划破空气。
试图将人裹成丝茧的红线忽然一顿,又闪电般勒直殷明光的脖颈!
当藏锋剑举至半空,殷明光已经快被勒得嘴唇发紫。
但他就像没察觉到一样,缓缓阖上眼睛,封闭自己的五感和神识。
假如虚妄都来自他的记忆,那五感无法触及的地方便是真实。
“......”
眼睛、鼻息、呼吸......像飘在水中的鸿羽,轻而不点,羽毛浸湿后一点点沉入水中。
冰凉的水沁进耳鼻喉,肺部充斥被重重压下的痛楚,也许是溺水,也许是被红线勒得窒息。
殷明光一会儿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掏空的厚重玉石,刻刀剜走玉心,一点点雕下他的形状,勾到两腮旁边,镌出一对耳朵,敲一敲身体,有空荡荡的回响。
玉璧被敲打。
脆响环绕在虚无之间。
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一只喝了一半的水囊,晃一晃,天旋地转,再晃一晃,身体里的水翻江倒海。
晃荡的身体好似躲开了什么东西的撕咬,又好像本能般避开杀招翻了身——
殷明光在床上翻了个身。
看见不远处的铜镜。
铜镜倒映出一张苍老的脸。
琥珀色的眼睛在岁月沉淀下添上几分沉稳,依旧美丽。
他摸了摸自己眼尾,摸到沉沉细纹。
抬手一看,手背皱起一层枯瘦的皮。
忽然,他感受到一只结实有力的大手覆盖在他的腰间。
念无咎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昭昭,今日这么起这么早?”
“……”
窗外,旭日微微露了一个顶,半红不红点亮天际,他听见清澜剑宗的晨钟长鸣。
弟子们要上早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