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他疑惑的时候,男人总是会轻轻捏着他的脸,又像抱孩子那样把他搂在怀中——殷明光总觉得他和念无咎的相处方式有哪里不对,但他又难以抗拒这样的亲密。
某一天。
殷明光终于没忍住:“阿九,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怕男人不答应,他找了个借口,“阿鹤最近有些不舒服,我想带它去药王谷看看。”
念无咎当即放下手里给殷明光编的剑穗,“我陪你去。”
殷明光摇头。
又伸脚蹭了蹭男人的裤腿,小声道,“给师尊一点空间,我想自己出去走走。”
他此次此刻像极凡人界那种想躲着妻子去找外室的无情丈夫,“阿鹤身体一好我就马上回来,很快很快,你帮我守一下清澜剑宗。”
“为什么要守?”
殷明光愣了一下,念无咎伸手替他重新系好好松垮的发带,“清澜剑宗的人以前选择把你丢下,这么多年来,师尊为他们做的已经够多了,该还的恩情也还了,我们可以去外面走走。”
“不管你想去哪里都好,只要和你在一起。”
男人捧起他的脸,对视间殷明光忍不住抬起充满水光的琥珀色瞳眸,当即被人按着亲了一会儿。
分开时两人都有些喘。念无咎哑声,“还要自己出去玩吗?带不带我?”
殷明光舔了舔嘴唇,装作没听懂他话里的撒娇,“想自己去。”
怕念无咎又说出什么让他拒绝不了的话,殷明光揪着他的衣领,直接亲了上去。
两人耳鬓厮磨两三个时辰,殷明光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
然而刚跨出清澜剑宗的山门,红衣少年脸色飞快暗了下来,眼底渐渐盛满浓浓阴沉。
哪里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念无咎待他当然是极好的,他们之间当然也是亲密无间。但这些年、这些日子,男人的某些举措总给他一种滑腻阴冷的感觉,像被蜘蛛裹成茧悬挂在网上,像被蟒蛇缠紧搅碎骨骼。
最让殷明光难以启齿的不是长高——他也没那么......好吧,有一点在意。
但最重要的是一百多年了,他们从来没有双.修过。
没人教殷明光,他也的确不清楚双.修具体是什么,但他又不傻!
哪有道侣成亲前后一个样的!
念无咎连看他洗澡都受不了,还能清心寡欲一百多年,刚刚两个人亲来亲去,抱来抱去他都没反应!
理由过于离谱,但殷明光在念无咎不行和有问题之间,选择后者。
“......希望是我想多了吧。”殷明光呢喃着往山下走,“可我总觉得如今的每一天都不是我会过的生活。”
他既没有把阿鹤放出灵兽袋,也没有真的前往药王谷,只是绕着清澜剑宗转了一圈。
神识避开年轻弟子们往四周探,正门、北门、南门,每一条路都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没有任何偏差。
精准得就像从他脑海里拓印下来的一样。
他从小在清澜剑宗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极其熟悉。来来回回间,竟反而让殷明光开始疑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了。
太真了。
北门灌木里长着许多地莓,常有年纪小的弟子误食中毒,不得不去丹堂挨骂取药。
殷明光摘了两颗往嘴里一丢。
还是那个味。
酸得倒牙,最后有一丝丝回甘。
神识一扩,耳边骤然响起弟子们的交谈声。
“明日去贯日城添置些丹药吧?”
“又买?你小子最近发财了啊?”
“嘿嘿,不是。过几日就是门内考核了,我想贿赂一下考核的师兄,让他打轻点,他娘的去年把我打成了猪头,小师妹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丑的。”
“哎哟,行行行,那我也去买。”
神识、五感均可触碰到的真实,在殷明光眼里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虚假。
如今他才发现,这些弟子的声音和他记忆中的周吕等人一模一样。
但百年过去,筑基期修士要么寿元渐长,逐渐苍老,依靠延寿丹续命,要么凝结金丹,哪里还需要参加门内考核?
“......”
这般显而易见的破绽,为什么他以前从来没觉得有问题呢?
“......”
因为每次他起疑虑,念无咎都会待在他身边。又或者说,他们几乎没有分开的时候。
殷明光闭了闭眼。
所以他的枕边人才像一座无欲无心的雕像。
......
殷明光飞到贯日城。
来来往往人群看似喧闹,实际当他真的去观察、回忆他们的脸的时候,却都是一片空白,无脸的商贩,无脸的修士。
他们与他擦肩而过,对他毫不在意。正如过去他来到贯日城,从来不在意别人一样。
修士皆过目不忘,但殷明光上一次来到贯日城还是凡人之躯,所以这些人在他眼中唯有空洞假象。
贯日城、中州城、天霄城......从南陆到北陆,殷明光走了个遍,葱葱绿荫一凑近,便是模糊的景象,边缘不清。
因为他以前没办法看清每一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