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清睡醒了,又好像还是很困,整个人病恹恹的。
问外婆借了探热针,用酒精擦过之后夹到腋下,十五分钟过去,覃照说体温计显示36.9℃。
那没发烧啊。
太婆家的月饼在前几天已经吃完了,李舒清之前和覃照每天一顿一人半个地吃着。
吃的时候不想吃,吃完的时候又开始想念。
但月饼倒不是个很便宜的东西,李舒清没舍得买来吃——也是没想吃到愿意花那点钱买来吃。
身体一差,精神一下降,食欲也跟着下降。
覃照起身,问李舒清要不要去医院。
李舒清摇头。
问李舒清要不要吃鸡蛋面。
李舒清也摇头。
“那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覃照趴在李舒清枕头边低声地问他。
覃照那张脸如此近距离地凑近、放大在李舒清面前,幽绿色的眼睛倒映着李舒清的倒影,睫毛漆黑、浓密、微颤,像极了覃照此时跟他说话的动静——轻柔至极、温柔至极。
这种隐藏在微小气流里的体贴像小鸟收拢的翅羽,覃照手轻轻抚过李舒清后背,又摸了摸他额头。
心脏像是触了点,一阵一阵发麻。
“别折腾了,我睡一觉就好。”李舒清扯过被子,胡乱团在身前。
李舒清睡不好的时候就会那样团被子,翻来覆去盖,正拉,反拉,乱塞,所以也常常把被子正反、头尾颠倒。
覃照也不管他,这是李舒清的癖好,他不想插手破坏他的自然。
覃照只是把风扇扶正了点,让它刚好能吹到李舒清。
太热不好睡,太冷不好睡,太闷不好睡,不冷不热的时候,李舒清也需要风扇带动起的那种持续又轻柔的吹拂。
李舒清合上眼。
覃照还在他身边守着他,直到感觉到李舒清的气息真的平稳下来、知道李舒清真的睡着了之后,他才翻身下床。
在墙角处点燃一炷安神的香,细烟缓缓蔓进空气里。
太阳的光早上从主屋那侧之上洒下来,照得楼影在屋子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那时,若三楼房门没关,那光影会一直从房门穿向房间里的窗户那方向,绕过床尾,有时又贴近床尾,有时带红的晨光染在灰白色蚊帐上。
李舒清总会盯着那点光影发呆。
覃照先拿水壶在房间外的水龙头那里接了半壶水,怕吵醒李舒清,特意把烧水壶的底座也一并拿出来,掩上房门,在另一侧主屋那头烧水。
主屋那头的灰尘仍旧像落了几个世纪。
蔡月禾说,她以前拿这屋子晒谷、存谷,现在年纪大了,搬不得那么多重物扛上扛下的,田地里也改种到以青菜为主。
三楼这一层常年敞着门,屋子里外几乎空空如也,主屋房间里还丢弃着几个闲置的椅子、柜子等闲置家具。
三楼的楼梯上通天台,下通二楼,可天台是没有防护栏的楼顶,有门,那门倒是带锁,常年关闭着,外婆也没上去过。
覃照把他和李舒清平时用的水杯拿出来洗了洗,又用热水烫了烫,把杯子和热水放回到房间里,等李舒清什么时候醒了、想喝水时都能随时取用。
朝霞、晚霞持续的时间都很短。
覃照烧壶水放回来的时间,那点红色的晨光就已经消失不见。
日头也渐渐地偏移,光条落在床尾之外的地面上。
覃照等了一阵,见李舒清没有醒来的意思,又悄悄推开门,走下楼。
蔡月禾已经出门去了,可能是在农田照顾她的作物,也可能是在村口卖菜。
一楼静悄悄,主屋门掩着,但没关,天井水泥地上有水迹,悄悄倒映着天上飘忽的云影。
李舒清也喜欢看云影。
不止云影……日夜自然光落在墙上、地上的影子,从繁杂枝叶间隙里落下的碎影,被杂物挡住的落在桌上的剪影,光映在浅色瓷砖上另一个对称的倒影,落在各种水体、镜子里的影子,李舒清都愿意注目。
水井里有两尾鱼。
李舒清在外婆在的时候总不好意思去一楼打水,在外婆不在的时候又懒得下去打水。
其实他对这水井很感兴趣,每次在楼上路过过道都要看它一眼,像巡视什么宝物。
打水的时候也要先观察鱼在不在,虽然鱼在不在也不影响李舒清把水桶丢下去。
李舒清说井水比自来水甜一点,说柴火灶烧出来的菜也比燃气灶煮的好吃一点。
覃照弄不太明白,他出去给李舒清买了点生肉包、蛋挞、豆浆、青椒鸡蛋饼、生云吞、牛杂,都是去的李舒清爱吃的店,买的李舒清平时爱吃的食物。
他用的是这几个月跟李舒清在各家聚餐时收到的红包,他发现农村这边讲究似乎比城市那边更多。
亲戚开车过来,要封一封红包给对方,寓意出入平安。
后来太婆举办寿宴,是太婆生日,但李舒清和覃照去参加,太婆又给了李舒清和覃照红包。
零零碎碎,覃照攒下了几个红包,可给李舒清买早餐就几乎花光了大半。
覃照绕了大半个村子才把那些买齐,还怕李舒清醒了没人照顾,用急急的脚步走,一边走,还一边纳闷,钱真是不经花的玩意。
日头渐渐高照,光照进来,已经不落下明显的形状。
只是整个世界都明亮起来,万物皆生了影,实物和影子虚虚实实地交叠交错着。
覃照推开门,发觉李舒清不知什么时候把风扇已经关了,被子又被踢得、拢得乱糟糟的,落在床尾那头的被子已经卷起来了。
覃照掩上门,用灵力清洁了一下身体,倏地一下消失,又无声无息出现在床上。
李舒清睡着的时候,身体总无意识钻回到被子里,此时此刻,眉头却紧闭着,一副睡不安稳的模样。
覃照拿纸皮档上了门上的窗,又把朝着别人家墙壁开的窗户往里拉拢了一点,只留下一点缝隙。
又把蚊帐拉开。
这个天气已经没什么蚊子了,蚊香和蚊香液也都已经很久没点过了。
覃照把床尾的被子整理了一下,拉平,摸了摸李舒清额头,又发现李舒清身上发烫、出了一身汗。
他也用灵力替他清理。
李舒清睁开眼,目光漫无焦点地向外望,最终停留在覃照脸上,一声不吭、只直直地看着覃照。
“很难受吗?”覃照顺着李舒清的后背将灵力注入。
李舒清摇了摇头:“别弄。”
过了好一阵,李舒清才喃喃补充完后半句:“别等会把自己又弄没了。”
天晓得他刚才迷迷糊糊睁眼看不到覃照的时候,多怕覃照又突然消失。
“不会的。”覃照低声保证,也有点疑惑,他跟李舒清解释过好多遍了,他后来跟其它树灵交流过,知道要如何运用灵力,可李舒清似乎还是很担心他,好像,好像,也把他当成什么易碎、易消失的珍宝。
灵力是不会那么容易用竭的,但李舒清担心,覃照就不输了。
李舒清的身体底子并没有那么差,是这几年生病了,身体才变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