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近来忙，他现今实在知道多个兄弟做臂膀的好处，日日滋润得不像样。

临近傍晚，一道金光滑溜溜上房檐，一滴滴落下，案头绽开点点花。太子的手指在书页上拂来抹去，光渍擦不去，倒是太子妃新上来一杯养身茶，叫太子自个笑了许久。

“殿下得一盏茶就这样高兴，奴才跟太子妃娘娘说去，娘娘一准乐呵。”主子高兴，底下人自也轻松。张公公笑眯眼睛，面上的褶子挤在一处，里面洒了糖霜似的。

“狗奴才，竟敢拿本宫的事去跟主子娘娘那边请赏了。”太子白他一眼，自个倒依旧是笑着。他满得意得把那参茶看上看下，末了又想起什么，跟张公公道：“那几个嬷嬷今儿没生事吧？”

“没呢，有殿下提点着，任凭几个老货怎么敢倚老卖老呢？”张公公躬身作揖，敛下眼底精光：“且娘娘心善，性子又顶柔顺。皇后娘娘关心着，自然生不出事端。”

太子听得自己母亲的名号，眉头却跟着一缩。他母后一惯觉得易家家世浅薄，教养出的女儿也薄于周旋。可太子就喜欢易榆这样的性情，并不怎么情愿她更改。

欲言又止，只思忖现今面上波澜不惊的，倒也不必要他多出言。省得母后觉他偏袒新妇，再生生牵累出额外的不圆满。

思及此，太子索性不再揪着这话不松。转而又冲着那张公公道：“川儿这会上哪去了？今日是他生辰，又不必去读书——除了东宫还能去哪？”

随着话音落地，外面忽然乍起一阵寒风。呜呜隆隆敲着窗纸，刹那间便叫方才的光点糊作一处。太子端着那茶盏，吃吃见不得长风收敛威势。

他是晓得靖川跟老十常玩在一处，只是川儿是长在母后身边，老十却被嘉贵妃宠得刁钻古怪，惹人心烦。这阵子连川儿都忍不了他那顽劣性子，实在是老天开眼。

可话是这般说，太子心里还是阵阵酸麻鼓胀起来。到底靖川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长起来，总比旁的妃子养的亲厚些。现今他跟着老十闹这一出，太子虽不巴望他们多要好，却总盼着靖川多乐呵。

可他这样的年岁的人了，怎么还能掺和小孩子胡闹。问过张公公，又怕晓得靖川去跟老十求和。那般顶没出息的事，他可不稀罕要自己人做。

新进的养生茶总算入口，太子咂巴咂巴味道，觉得与从前倒不相同。张公公惯会体察上意，眼见太子眉头舒展，登时便笑呵呵迎上前。

“太子竟喜欢么？”

“贼眉鼠眼，打什么哑迷呢？”

“不敢不敢。”张公公笑眯着双眼，笑道：“今儿林姑娘来了，娘娘高兴得很。公主那边一下学便忙不迭将人请来，六公主还跟娘娘撒娇呢。叫人传话过来，说抢了她的伴读，嫂嫂竟是作了土匪头子。娘娘笑个不住，开了库房，又给六公主送去一副上好的笔墨。”

太子才不管六公主怎样，至于太子妃开库房送了什么，也压根没往心上搁。他坐直身子，跟张公公道：“林姑娘？就是父皇先前封赏的那个，林大人的女儿？”

“正是。”张公公一弯腰，也不说这旨意已经是多久之前的事，太子一惯不上心，这会却又跟多在乎似的：“先前娘娘就盼着，这会人一来，可不就赶紧接走了？今儿的茶便是林姑娘自家制的，娘娘吃着，觉得好，便叫奴才跟殿下送来了。”

他一溜烟得说完，太子那边却没了动静。张公公不敢抬头，只听见杯盖刮来划去，余下的茶竟再未动。

殿下这是不喜林姑娘了？是不喜荣国府，可娘娘偎近着，也不见皇后、太子多阻拦啊。

主子的荣辱也是他们这些下人的荣辱，假使有一天主子失势，他们这些亲信便首当其冲。是以张公公留心着太子喜怒，迟迟等不到吩咐，便也只将眼睛流向地上的石砖。直到外面云歇风散，他才听得太子道。

“去把川儿找来。”

东宫如何，许靖川暂不知晓。他人在藏书阁，心里还被送去坤宁宫的一盏茶浸得十二分的甘甜。

皇后近日心中不快，自然也懒怠多操持样子的生日。中午便将人招来吃一碗长寿面，如此也算尽过这一年的心。

许靖川自然没甚话说，乖乖顺顺谢了母后，二人一并吃着，彼此无话，倒叫好好的面在肚里结成团。

他对这一日实在没什么期盼，过去在宫中遁形，自没什么热闹可言。而至今朝更少了靖琮，心里也实在难得欢快。

茶正是这会送来，易榆身边有皇后亲信在，这时自然愿意叫她们在真正的主子跟前露脸。许靖川在一旁听着，待知道那茶是林姑娘制的，两眼登时就盈盈亮起来。

嬷嬷满口讨彩，皇后夸赞了太子妃的孝心，又额外叫人去了东西给林姑娘。易榆那边知晓九皇子在坤宁宫，茶也送了两盏。许靖川一口口喝下去，只觉得方才在肚里结块的面团又顺着茶水化开。

心里高兴，面上也多笑颜。许靖川欲辞别皇后，反倒是皇后见这孩子这般就心满意足似的，难免又多些怜爱。

“靖川，你这是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