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她容雪烬堕魔后的性子,这般不知分寸的举动她是会果断拒绝且给些教训的,而如今的她,却奇迹般没有任何想要推拒的念头,反倒任由那好似认识她的男子无端絮絮了一通,又自然而然地将她引进了门内。
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再次包裹住她,与回忆中截然不同的是,原本通向正厅的那条幽静长道,此时两侧皆系上了长绳,绳上挂满了千奇百状的灯笼。有各式各样的花灯、兔子灯,还有轻巧欲飞的无骨灯,暖黄烛火在笼中轻轻摇曳,像是照亮了一条迎她归来的路。
她沿着那条长道沉默地前行着,下一刻,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碧蓝交织的烟花骤然而起,绽放在星光璀璨的夜幕中,绚烂如雨,耀眼夺目,将寂静的山庄映照的恍如白昼。
长道尽头,一席黑衣的少年长身玉立。他左手背于身后,右手捧着一束精心挑选的芍药,金色发冠半束起他的墨发,额前的刘海让平日威严俊美的面容平添了几分柔和。
容雪烬意识到了什么,骤然停了脚步,他却开始一步步向她的方向走来,不给她临阵脱逃的机会。
轰鸣的间隙声中,他已走到了她的面前。他的位置极近,近到甚至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高大的身影笼罩在身前的那刻,她的心却不自觉地慌乱了起来。
“离忧。”他郑重地唤她的名字,“我知道你已不记得此生,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的一切。”
烟花在二人身旁寂灭升腾,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
“但我记得。”
“我记得你无规无矩的鲜活,记得你永不服输的韧劲,记得你如何一点一滴将我灰暗冰冷的人生,变得有了暖光与盼头。”
“我钟离潇新此生,从未如此庆幸过有这样一个人闯入我的生命。”
话音未落,又一簇巨大的烟花在空中猝然绽放,又如细雨般缓缓落下。
他凝视着她明显生分疏离的双眼,顿了片刻,吐出的字句缓慢而坚定:“离忧也好,容雪烬也罢,无论你曾经是何模样,在我眼里,你始终是那个正直善良、一心为他人着想的姑娘。”
“我心悦你,已久。”他终于说出了这句话,略显生涩,却真诚无比,“若你还能想起曾经的心意……”停了停,目光止在她的眸中,“这便是……我的回答。”
他将背于身后的左手于胸前摊开,掌心之上,静静躺着一枚霜花银簪。
“早前随银匠师傅学了几个月,手艺终究不精。”他低了低头,声音里带着些许自嘲和苦涩,“你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容雪烬眸中的情绪瞬息万变,她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动作。
潇新见她没有立即拒绝,上前半步,手腕微抬,欲将银簪替她插入发间。
他的眉眼如此之近,像极了那个她爱了很久很久的人。
可她知道,身为帝君的昭宸,永远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忽然想起来,千年之前,一十五重天上,那位不染尘埃的白衣帝君曾将她唤到身边,在她疑惑他又要怎么公报私仇时,已然替她轻轻簪上了一枚霜花银簪。
当时他们的距离,也是如此之近。
她甚至记得自己打趣了一句“帝君亲手做来送我吗”后,他眼中一闪而逝的局促,和微微一顿的动作。
“生辰礼物。”那时的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语气依旧淡漠。
一阵晚风拂过,捎来了庄中秋日木樨清冷香甜的气息,混着潇新身上独有的木樨香,无端与九天之上那道清冽沉稳的身影完全重合了起来。
胸口涌上一阵难抑的酸楚,望着他颈间被自己刺伤的淡淡疤痕,容雪烬的喉头动了动,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避开了他举起的左手。
潇新的动作明显顿了片刻,才缓慢而僵硬地放下了手。
“何必执迷不悟。”容雪烬淡淡望着他,语气礼貌而疏远,“本尊并非你心悦之人。”
话语不带恶意,但寒冷刺骨。
“你不是她?”潇新不为所动,目色沉静,深不见底,“那你为何会识得玉鸾山庄?为何会愿意站在此处?为何会听完我这一番话?”
连续的质问令容雪烬猛地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你可以否认是‘她’,否认经历的一切,否认自己的心意,都没关系。”他凝视着她冰冷的容颜,声音穿透了夜色,坚定而执拗,“但我钟离潇新,不会认错人。”
他的双眼中毫无疯狂,唯有一种虔诚的笃定。而这份直白的笃定,竟令她本是坚固的认知开始产生了自我质疑的裂痕。
眼前的景象陡然扭曲模糊,有什么记忆在空茫的识海里炸开,让她的头部一阵刺痛。
……
幽明森林,灰衣少年倒地不起,她心中惶急,咬了食指就将血珠送入他的口中。
山神庙中,受伤的她蜷于神像底部暗格,黑衣少年向她伸出手臂,眸中闪烁着久别重逢的释然与惊喜。
比武场上,虚弱不堪的她颓然倒地,黑衣少年飞身而起,揽住了她颤动不安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