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来,容雪烬的梦中总会出现一些她无法理解的场景。
有鸣封派长年累月修习的成长,有山下同妖物与凡人交涉的历练,有在皇宫与国师府隐忍卑微的痛苦,更有那个在她重新苏醒后见到的,与昭宸一模一样的黑衣少年。
这些梦境碎片极度凌乱,她无法拼凑出完整的故事,但梦醒后带来的喜怒哀乐却无比真实,真实到桩桩件件都像是亲身经历过,不过是以梦境的姿态宣告着它们早已发生于她沉睡的这三百年间。
如今想来,在自己醒来后,除了苍云,鸣封派那些眼睛看到的似乎都不是她,而是透过她,看向了某个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人。她想起了自己身着的鸣封派服,也想起了燕楼见到她时所叫的那个本该无比陌生的名字——离忧。
离忧……她的心隐隐抽痛了一下。
为何,竟会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魔族寝殿,她负手立于窗前,眼中却未映出半点景致。她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证着所有触感皆非虚幻,自己的复苏亦非幻梦。
昭宸陨落了,带着她一千年对他所有的爱恨执念一走了之,却独独让她复生,永远留在这场无法自我救赎的痛苦之中。
她想继续恨他,却连恨的对象都没有了。
她垂下眼睫,感受到喉间传来的阵阵涩意,轻轻一笑,宛如自嘲。
原来即便过去了一千三百年,她也从未有过一刻彻底放下。
耳畔传来轻轻的叩门声,面上的脆弱一闪而逝,容雪烬深吸一口气,敛了心绪,迅疾恢复如初。
一身白衣的苍云端着一杯热茶和糕点走了进来,停至桌边,开口的声音温柔,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吃点吧,听闻你最近胃口不佳,都有些消瘦了。”
容雪烬的目光略过他如雪的白衣,明明是魔族,却一尘不染的好似仙人。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叹:“苍云,没必要如此。”别开视线,“你与他不一样。”
她知道,苍云在她面前惯穿白衣,不过是因她执念深种的那位帝君,长年喜着白衣而已。为了她的念想,他甚至连穿衣喜好和颜色都一并改变了。
“习惯了。”苍云愣了愣,而后不甚在意地笑笑,“你不在的三百年,怕你回来认不出我,日日皆是如此,改不掉了。”
容雪烬没有答话。
三百多年前她自作主张为昭宸引渡了噬魂魔气,仙灵受到侵蚀,周身如撕裂般痛苦难耐、生不如死。她本想安静地死在诛仙崖刑台之上,是苍云不顾一切将她带回了魔界,用魔族之息供养了她残破不堪的身体,又以攻入天门相迫,将她从自毁边缘拉了回来。
她也由此彻底堕入了魔道。
魔界老尊主苍冥于那场神魔大战之中陨灭,此后魔族的一应事务皆由苍云执掌。但在魔界的数十年,苍云深知她不愿杀戮,从未逼迫她行任何不义之事,只是耐心地守在她身边,哪怕是以出兵天界威胁,不过是求她不再存死志,用另一种身份好好活下去。
所以,他给了她另一个承诺——将魔界尊主的位置交给她,此后魔族与其余五界的关联,皆放手由她一人决定。
受制于体内深植的魔息,杀念纵横,即便有意克制,那段时日她仍造了不少杀戮。
所以九重天的那场自戕,本也是她早已决定好的,给自己最好的归宿。
她知晓苍云对她的心意,但她回馈不了。她的心,早就在一千三百年前,给了久居一十五重天上的六界之主了。
“从前你总说人间烟火气暖,明晚人界恰巧有场灯会,去看看可好?”苍云浅浅勾起唇角,重新起了话题,“睡了三百年,正好看看如今的天地是何模样。”
容雪烬的动作微微一顿。
“好。”犹豫片刻,她终是低低应了一声,复又想起什么,神情严肃下来,“在此之前,先去鸣封派救人。此番无故重创仙门,燕楼若报上天界出兵讨伐,终归是个麻烦。”
她也不想在昭宸以命相护的六界中,再增杀戮。
苍云知她心意,轻轻点头:“知你不愿杀戮,除第一人外,其余人等,我皆未取其性命。”
容雪烬一愣。
苍云不再多言,身影一闪,随即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翌日黄昏,容雪烬敛了周身魔气,消了额间魔纹与淡紫瞳色,化为凡间普通少女,与苍云一同落在了江南之地云溪。
云溪,这个承载了她诸多如梦境般美好日子的地方。
此处风景秀美,连拂面微风都尽显温柔,却让她沉寂许久的心狠狠痛了起来。
除了与昭宸的那段记忆,另外一些陌生而破碎的画面自眼前一闪而过,她摇头甩去心头那股莫名的心慌与悸动,一转头,正对上苍云探究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