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油灯，西维尔环顾四周，地下储物室里藤筐食物、古董物什整齐摆放，同他上次看到的差不太多。油灯光照有限，獾管家走到黑檀木酒架前，轻轻推了推，那酒架便开始往旁边移动。

“公爵就在里面。“獾管家说。

西维尔保持沉默，獾管家举着油灯继续往里走，他跟在后面。

上次他来的时候，惊慌未知，不敢相信高居公爵之位的奥斯特雪莱会出现在地下室这种地方，更无法理解为何对他作出那些凶残霸道又暧.昧十足的行为。

而此时，昏黄的灯火映照出秘密空间的轮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织麻面料的沙发，宽敞可供两人一起卧躺。他曾经不慎跌倒在上面，被水晶玻璃杯的碎片划破手指，又被如此那般吮.吸。

沙发后面，是庞大漆黑的楔形方状事物，全身黑木打造，上宽下窄，涂满厚漆。

阴森，禁锢，窒息。

一口棺材。

身后的波特律师适时轻扶住他。“别慌张。”

西维尔稳住身形。

“所以......”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道，“雪莱公爵平时就睡在这里。”

“是......”獾管家低低回答。

“他现在就在里面吗？”西维尔又问。

“是的......”獾管家有些发怯地说，“您还要继续看吗？还是这就上去？”

西维尔深深地呼吸一口气，地下室的空气凝滞浑浊，泛着一丝灰尘和死亡的味道。

“把灯给我。”他听见自己说。

獾管家原地踟蹰。

“哎呀......你就给他吧。”波特律师说，“我看他还挺无所谓的。”

獾管家递出去，西维尔将油灯接过来，他拿着油灯迈过沙发，一步一步往前走去。

脚步声空寂回荡，他很快走到棺材旁。

棺材后面就没有其他东西了，厚重的棺盖斜置在墙壁上，棺材是敞开的。

西维尔向前微微探身，高举油灯照射。

“......”他看见了一张无比熟悉，又分外陌生的脸庞。

奥斯特雪莱紧闭双眼，脸色青灰，双手放置于穿着华贵礼服的胸前，安详地躺在棺材里。他看起来已经彻底死掉了，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一丝丝生机。

完全的死人。

可是有那么一刹那，西维尔又感觉到他只是睡着了，随时可能睁开眼睛，用那双深邃、漆黑、同奥古斯特莱恩王储一模一样的眼神注视他。

西维尔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

眼前的怪物让他心生畏惧，但同时，胸中燃烧起一股无名怒火，烧得越来越旺。他心想，眼前这个死了很久又没有死透的男人，无耻，阴险，无礼，傲慢，他看着他，心中就不可抑制地涌起憎恶和痛恨，几乎所有的负面词汇都想拿来咒骂他。

可他又悲哀地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还藏着一丝别样的情愫。

“他毫无反应。”西维尔藏起思绪，平静道。

“深度睡眠。如果不施以外援，很难再醒来。”波特律师回答。

“所以，这就是他现在的情况。既不是人，也不是鬼。”嘲讽的腔调在空间轻微回响，衬托周围愈发死寂。

“额。”波特律师不知说什么好。

“一具行尸走肉，”西维尔把话说完，嗤笑了声，“这就是他竭尽所能达成的愿望吗？永远不死，永远留在人世间。”

“不。我和您说过的，您不相信？”波特律师摸索着，一屁股坐进沙发，“请允许我坐下，我又累又困——实际上，他的愿望不是自己不死，而是你不死。”

“斯多克先生，事已至此，也容我补充两句吧。”獾管家也深深叹息，“公爵大人认为，您是他爱人的转世。您到来的第一天，就对他造成了巨大的冲击，这之后，他一直处于激烈而痛苦的情绪当中......故而有些不妥的言行也情有所原......”

“哦？所以他态度恶劣、野蛮，我不仅要宽容理解，还要为反过来感到抱歉吗？”西维尔忽然哽咽。

凭什么？他一个将死之人，来这里明明是为了缓解疗养，却在生命最后时刻遭遇无妄折磨？

他所求的，不过是遇见一位温暖宽厚的乡下主人，让自己能安心渡过最后的时光。

灯光昏暗，波特律师和獾管家看不清青年的面容，但能听到声音传达出的愤懑和不虞。

“这确实有些为难。”波特律师陷在沙发里挠头，不住叹气，“对您而言，要求您留下陪伴这样不寻常的公爵，实乃不情之请......不过，虽然公爵没向我们透露过太多，但我想，若您能知晓他那些痛苦悲愤的回忆，也许就能理解他激烈的言行......”

西维尔没有反驳。波特律师和獾管家当然不知道他具体遭遇的，但那些离奇诡魅的梦境，确实让他知道一些有关过去的支离片段。

他会不断地回想起梦境，不断地感受到小王子同莱恩王储之间的爱恨纠葛，这让他非常崩溃。

西维尔心想：他是小王子吗？是吗？他又不是怪物，怎么可能是小王子。小王子是黑暗时期的人，当然早就死了，他也快要死了，公爵不死不活，而他很快会死。

虽然，他无法完全否认同小王子的关联，可他毕竟只是他自己啊！

“我和他故去的爱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个体，请二位务必明白。”西维尔淡淡宣布道，“当然，出于人道主义——即便公爵不算正常人——我仍愿意多留几日，直到他情况安定。”

“太好了！”波特律师欣慰不已。

“感谢您......”獾管家连连抹眼泪。

“需要我具体做些什么？”西维尔最后问。

“暂时还不需要。您愿意留下，就是最好的决定啦。”波特律师打着呵欠，开心地站起来，“我先陪您上去，我们需要好好补觉，公爵大人也不多这一会等待。”

波特律师一直随身携带着银色密码箱，说完话，他将箱子留在沙发上，随后邀请西维尔离开。

西维尔将油灯还给獾管家，没有再说什么。

他没有再看那毫无温度的冰冷棺材，没有再回头，和波特律师一起返回了大厅。

“稍后见。”波特律师摇手。

西维尔熟门熟路，回到二楼自己的客卧。他简单沐浴了下，天色已明，但暮秋霜重，他给自己裹上厚厚的毯子，闷头倒下就睡。

紧绷的身体放松，困意排山倒海袭来。陷入昏睡不久，梦境翩然而至。

西维尔睁开眼睛，看到周围依然是客房装扮，但窗外光影全变。云影笼罩，繁叶泛黄，正是初秋，他手里拿着一柄短匕，趴在床头刻字。

【O，我恨你。】

他一边哭着一遍刻，嘴里不停咒骂。

“奥古斯特！混蛋！我恨你！”

西维尔清醒地意识到在做梦，但与诡梦不同，这次并非他人营造的虚幻空间，而是自己的记忆在泛起波澜。

身体泛着高烧，脚踝隐隐作痛，西维尔丢下匕首，虚弱地从床上爬下。

他拉动房门，丝毫不动，似乎被反锁了。

“有人吗？”西维尔捶门。

梦境里总是出现荒诞景象，在他捶门那一瞬间，精致的木门竟然变成棺椁的盖子，忽然被里面的一股力量掀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