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德君，终于舍得露面了。”她淡淡开口。

玄霁大吃一惊，因为面前这位看不出男女老幼的人，与梦红楼中他们见到的谢知微形象相去甚远，不光体型不像，就连声音也完全不同。但他心中更知道，如今有能力在落幡阵肆意穿梭的，一定只有那位神秘的月德君。

更何况温晏绝不会认错。

那人捂着前胸，将血珠一一擦去，听到温晏说出她的名讳，似乎气息一滞，接着粲然一笑：“你是霜洁国那位坤山君？”

“是我。”温晏冷声道，“我一直好奇为何我从未见过你本相，如今看来果然与我猜测不差。”

月德君垂首，淡淡笑了一声：“早就听闻坤山君聪慧，不然此等重担也不会落在你身上了。”

她天生相貌丑陋，多以化形见人，在沧海国中颇为神秘。就连一同被点为国师的其他四位，对她也几无了解。

“你瞒着瑶神用了往生咒这样的禁术，犯下如此大错，早该想到今天，南珠和那鬼神必须死。”温晏继续道，“若你想替她求饶，那不必开口，若不分是非偏要护她，那我只能连你也......”

“都说霜洁国坤山君冷若冰霜，不为世间情爱所动。”月德君轻声笑道，“如今看来，似乎言过其实。”

温晏没说话。

“不然刚才你早该捏碎她的喉骨，或将我斩为两节......你没有这么做，看来还是想见我一面。”她走到温晏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一丈，“你有事想问我？”

温晏被戳穿，依然面不改色：“为什么？”

“你这么问，我没办法回答你啊。”月德君继续笑道，“你指哪个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知道往生咒这样的禁术？为什么要在我杀她时出手阻拦？为什么不惜毁掉沧海国千年根基，也要将南珠困在落幡阵？还有为什么要背叛天道瑶神......”

温晏倒豆子一样连说了一串为什么，也问出了玄霁三人心中疑惑。

“你活了千年，可惜却一直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月德君语气中不见嘲讽，却是惋惜之意，“当年你我一同得到瑶神关照，成了九州中唯五足以称为半神之人。虽得了不死之身，却也失去了正途，忘了做人的本性。坤山，这些年来，你何曾想过自己原是‘人’么？”

“若拘泥于儿女情长，如何成大事？”温晏道，“这些东西我早就忘了。”

“你能骗得了旁人，骗得了自己么？”月德君道，“你若心中毫无私念，为何刚才手下留情？为何带着你身后这三位公子前来寻我？”

其他三人皆是一愣。

“坤山，你最为聪慧，这千年中做得无可挑剔。或许正是因为你的这种性格，当年甫神才会选中你，但这种力量并非赏赐，而是——实实在在的诅咒。从他选择了你的那一刻起，你将注定承受这千百年来的孤独，你将注定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温晏手指微微蜷起：“......你什么意思？”

“你获得了比拟天神的灵力，却要日日守着自己的一方国土；你不生不死不伤不灭，却要眼看身畔众人接连死去而无可奈何；你身负甫神灵器和使命，却要背叛好友，日日将此事揣在心底，惶惶不可终日......这难道不是诅咒？这难道不是代价？”

温晏低声道：“这些代价我承受得起。”

“那么你承受这些，又是为了什么？”月德君似乎觉着好笑，“为了甫神的灵魄重现？为了让人世换一片天？”

“我......”温晏话语一顿，接着瞳孔骤缩，“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就是我的答案。”月德君笑得花枝乱颤，“我为何会知道往生咒这样的禁术？——因为这是甫神告诉我的，当年他不止选择了你一人啊坤山君，他同样选择了我，古剑连同那股煞气被镇压在南海海底，你当真以为这是瑶神的安排？你以为她不想拔除这股煞气，不想废了那把古剑？她做不到，因为这是甫神留下的东西！这股煞气在沧海国内横生，用各种金银珠宝诱人供奉它，它力量逐渐强大，最终得以占据南珠尸身而化形，你说，这有什么天理？这有什么道义？”

“天道，它是个屁！南珠在梦红楼受人折磨，被人沉尸南海换取钱财时，它不曾出现；我为维系九州安稳，四处找寻祭品献祭时，它不曾出现；煞气侵蚀沧海国人心，使人鬼迷心窍丧失人性时，它不曾出现！如今我想用往生咒换回南珠性命，降下落幡阵束缚这邪神煞气时，它却出现了......它胆敢谴责我、折磨我、用这种可笑手段报复我，它算个什么东西，天道又算个什么东西！”

温晏说不出话来。

月德君俯下身，手指轻柔划过尚在昏厥中的南珠侧脸：“......好在我想明白了。”

她有些痴迷地透过黑纱看着南珠：“我并非什么国师半神，也不想修道成仙......我是个普通人罢了，瑶神夺我生老病死，却无法夺我贪嗔痴恨爱恶欲。我恨他们，我恨这世间，我恨天道不公，害无辜人含泪惨死，恨我被万难束缚，终究无法坦荡爱一场！”

温晏瞳孔巨震：“沧海国万千子民，难道你......”

“杀光他们，废了我好一番功夫啊。”月德君笑得愈发奸邪，“天道要他们活，我偏要他们死，天道要南珠死，我就偏要她活。世人皆道逆天不可为，但我就做了，它在天上看着吧，看我毁掉这一切，它又能拿我如何？左不过魂飞魄散、神魂俱灭，我难道怕它！”

“谢知微！”玄霁早已被惊得合不拢嘴，此时忍不住道，“你已疯魔了！”

“很久没人这样叫过我了。”谢知微低着头，“可笑吧？我一生甚少以本相示人，可‘谢知微’这三字。”

她顿了顿，“却是我的本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