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朦胧黑纱,玄霁完全看不清她的样貌神情,但从她略显颓废的身姿来看,谢知微早已丧失了求生欲,活像一具行尸走肉。
“你难道没有发觉,古剑煞气不仅侵蚀沧海国人,同样侵蚀你的心智!”温晏厉声道,“南珠在你眼中与旁人不同,只是因为她刚被卖到绿萝千屿,尚未受煞气影响罢了!”
“倘若心中真无恶念,又怎会受煞气影响?”谢知微道,“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有明白,有善便有恶,有恶便有欲,有欲便有所求,有所求便有神明......这世间多少事因果相连,已成死局,你我不过其中一环。坤山,你以为甫神告诉我往生咒意欲何为?”
温晏怔了怔。
谢知微继续道:“是他算准了我会受此诱惑,必会用出此咒,也算准我会眼睁睁看南珠受困,生不如死,更算准我会因此反叛瑶神,会杀尽她御下沧海国子民......我同样意识到,无论我修为如何高深,终究是他算盘中的一颗珠子,我既是人,那便逃不出五毒六欲七情八苦,既然有欲,那那股煞气早晚能钻了空子!坤山,我说的这些难道你就没有相同感受?你为何出现在这里,为何守护甫神灵魄上千年,为何会有甫神留给你的那件法器!”
“你命中早已注定,你会众叛亲离,一无所有,你的下场会比我惨百倍!因为甫神对你不过是利用,结局如何,他早已算定!”
温晏睁大了眼睛,许久,竟然向后退却一步。
玄霁在温晏脸上看出了一种少女的迷茫。
她情不自禁地朝胸口摸去,那里放着那件她从不离身的罗盘,似乎只有抓紧这件法器,才能平稳她内心的波涛汹涌。只可惜玄霁知道,那块精美的罗盘早已在他们初入落幡阵时就毁坏了。
“不可能......我是为九州......为了天下......”她低声喃喃着。
谢知微朝玄霁三人的方向遥遥一瞥,淡淡道:“你选中的那个人,就在他们三人之中?”
温晏并未应答,谢知微的视线从他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半晌,却忽然愣了一下,然后爽朗大笑起来。
“啊,我明白了,怪不得那鬼神说我与这位青崖公子气息相似,怪不得他意图拉青崖入阵,最终却是玄霁身着嫁衣在幻境之中......”
她状似疯癫,玄霁听到她提起自己,不由心焦:“究竟是为何?”
谢知微似乎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指尖指着他,一字一句道:“换、命。”
温晏猛地抬起头:“谢知微!”
她一阵大笑,笑得眼角都挂上了泪珠,笑得前仰后合声音嘶哑:“甫神终究算差了一步,他没想到你竟舍得换命给一个瑶神的祭品!啊,温晏,我果然没说错,那件法器果然带给你的是千百年的孤独!你当真因为这件事轮回了千百次!瞧瞧你,当年我们一同共享瑶神神力时,你还是满头乌发,现在却全是白丝了!”
屋中无端起了一阵凉风,吹起温晏两鬓间的碎发。
玄霁如遭雷殛,谢知微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他心中那汪湖泊,水花四溅后水面看似平静无波,水下却早已暗潮涌动,翻起滔天巨浪。
他第一反应是,她在说什么?
什么气息相似,什么拉青崖入阵,什么换命?!
耳畔嗡嗡,像是有无数蚊虫环绕他纷飞,又好像是当头一棒,敲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震痛。他当然知道这两个字背后藏着什么意思,前不久温晏才给他们解释过往生咒中蕴含的玄妙。
燃尽往生作祭火,焚尽万世轮回缘啊!
难怪他被献祭后魂魄尚全,难怪青崖心脉受损,一直要靠温晏灵力苦苦支撑,难怪那鬼神要拉青崖入阵,最终却是玄霁出现!青崖往生命格已尽数换在玄霁身上,一世过后,魂飞魄散的是青崖,神魂俱灭的也是青崖!
玄霁忽然厌恶起自己这副身躯,他想,自己何德何能?
他一个从神都逃难到北境大漠的哑巴,既无父母兄妹,又无修道天资,本该死在那场浩劫之中,结果侥幸得到那位白衣公子垂怜,不仅有了家,更有高人指点,在修道上也有些精进。
这本不该是属于他的,他是侥幸,是他从必死的命数中偷来的。
因此他想,这一切本就该有代价,当温晏前来寻他时,他甚至长久的松了口气,因为他觉着这天大的恩情终于让他有了报答的机会。
可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他周身剧烈颤抖起来,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恸在心口处蔓延开来,他听不清周围的任何声音,只觉着好像在受刑一般,密密麻麻的细针扎在他身上,捅在他心窝。
“你没有错!”身旁忽然传来一人声音,穿透耳畔嗡鸣,直钻进他肺腑。
青崖抓住他手腕,目光如炬:“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任何错。”
真的是这样么?
玄霁抖如筛糠:“......可是我害得献祭不成,才让九州遭此劫难......我还害得你动用往生禁术,若无法进入轮回往生,那甫神灵魄便无处安放......我还害了百花城、害得我伯父伯母惨死,害得长庚需得孤身一人,不知这辈子可否还有机会回到神都陆府......”
“若你这样论,那错更在我。”青崖抓着他的手愈发用力,“我虽记不清过往,但从你和国师只言片语中也能听出,当年是我一定要带你回家,是我无能,不能在祭祀中护下你,更是我因为私心擅用邪术,这才有了今日之困!”
谢知微遥遥看着他二人,终是放声大笑:“不错,不错!论起源头,那便无穷无尽,红尘多少事,皆来自一个‘缘’!你二人既互为因果,那便怨不得旁人,瑶神甫神算尽天下,斗狠不止,终归没算到你们二人会纠葛如此之深!”
她狂笑罢,又低声喃喃起来,像是自嘲:“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当年若不是谢知微出现在梦红楼,若不是我多管闲事,若我早些发觉那股煞气肆意横生......我思来想去,南珠遭受的今日之不幸,竟都是我一手造成。”
她垂眼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南珠,语气中满是爱怜与愧疚。
温晏定了定神,道:“既然你心中明白,那便干脆些斩断这段孽缘,免得日后南珠继续为祸一方!”
谢知微淡淡一笑:“我今日出现,自然是来斩这份缘的。”
“但南珠终究无辜,我见不得她困在这副躯体,更见不得她要与这股邪神煞气日益纠缠......我找到了解除往生咒的方法。”
“你!”温晏几乎惊呆了,“我杀了南珠,她自然会重新转世,你何必......”
“虽会转世,但她困于这副躯壳,被那股煞气沾染,这一世沾染的血腥终会成为她下一世背负的业障。我有私心,我见不得她这样受苦。”谢知微道,“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我用了往生咒,这万般业障,该背负的人是我。”
“你这是何苦?”
“我只是希望她干干净净的。”
谢知微爱怜地抚摸着南珠的脸庞,或许是因为这一声呼唤,躺在地上的南珠似乎手指轻微动了下,只是她双眼空洞,被剜目后的血窟窿还留在她脸上,她似乎什么也看不到。
谢知微抬起手,带着紫色的烟雾于她手中凝结,渐渐化为一把玄色的短剑。想了想,她又从怀中摸出一把绿檀木梳,为南珠轻柔地整理着头发。
南珠的头发乌黑细密,只是在刚才的缠斗中混合着血泪都粘在脸上打了缕儿。谢知微细致地把她脸上的头发一缕一缕地摘下放在手心,木梳轻柔地划过她乌黑的长发,梳走上面的尘土枯草。
她将匕首咬在口中,将南珠从地上扶起,腾出双手将南珠剩下的长发在头顶盘了个妇人髻。琢磨一阵,又从袖中取出一把雕刻着玉兔的木簪,斜着穿过南珠的发髻,露出她原本清丽,如今却显得有些可怖的面容。
她捧着南珠的脸仔细端详了一阵,似是还有哪里不满意。又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净的绢布手帕,将南珠脸上的血污都细细擦拭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