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莱终于从安置点离开时,身上的西装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患者们突如其来的发作完全在他意料之外,那声令人心惊肉跳的哀嚎响起之后,他当机立断,转身返回安置点,同时命令雇佣兵紧闭大门,决心要亲眼看看事情能发展到什么地步。
虽然之前也来过安置点几次,甚至近距离观看过患者发作的情景,可远没有这一次骇人。
明明是寒冬,安置点却弥散着不正常的热度,患者们如同一壶沸水,哀鸣声绵延一片,白日里可爱的孩童的面容,慈祥的老人的面容此刻都狰狞得不像人类,他们青筋暴起,皮肤红得好似烙铁。酷热煎熬之下,毯子褥子被踢落一地,众人无意识地撕扯身上的衣服,一副理智尽失的模样。
克劳斯立刻让全副武装的议会工作人员上前捆住患者的手脚。可人在绝望之中能爆发的能量大得超乎想象,就在一名工作人员即将绑住一名老人的右手时,一直哀嚎痛哭的老人骤然暴起,挣脱左腕的束缚。
他眼球鼓突,鼻孔大张,猛地俯身朝前扑,血盆大口里发出尖利刺耳的呼啸,随着硕大喉结的震动,透明涎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嘀嗒、嘀嗒、嘀嗒。
被束缚带磨得皮开肉绽的左手腕奋力往前伸,鲜血滴滴砸在褥子上。
嘀嗒、嘀嗒、嘀嗒。
这惊悚可怖、暴戾失控的景象看得人胆寒,就连工作人员都迟疑着后退了一秒,才快步上前,重新将老人牢牢捆绑。
老人剧烈挣扎着,突然隔着透明的玻璃门,看见外面的欧莱。
四目相对,老人伸长脖子冲他怒吼。
理智告诉欧莱,那吼声不具备任何意义,只是动物性的宣泄。
可心里有块小小的地方在低声说,是的,他看见你了,他在对你说话,他在说:“是你,是你!”
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
是你把我逼入死路的。
我痛啊!!!我热啊!!!!
嚎叫声撕扯着欧莱的神经,他的心脏一阵阵收紧,直压迫得他喘不上气。冷汗一股股往外冒,力气也逐渐流失。他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心口,感受到犹如灭顶的惶恐。
就在这时,克劳斯的白袍从他眼前闪过,他迟钝地抬头,看见克劳斯踏着沉稳的脚步往门口走。欧莱眼前一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毫不犹豫地跟上去。
安置点的大门在两人身后合上,令人胆寒的声音瞬间消失无踪。
欧莱回望了一眼紧闭的窗户和大门,松了口气,快步追上朝实验室走去的克劳斯。
“你既然预判到他们发作会变严重,为什么不提前把人绑起来?”欧莱喘着粗气问。
克劳斯脚步一顿,扭头看他,“我再跟您重申一遍,先生,他们是活生生的、是跟您一样有尊严的人。”
欧莱听出他话里的火气,连忙找补:“您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提前绑起来,以免他们伤到自己。”
克劳斯冷笑:“他们会伤到自己是拜谁所赐呢?”
欧莱干咳一声:“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是想救这些一般人——”
“我之前也以为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现在倒不敢肯定了。”
欧莱面色阴沉,“您一定要这样夹枪带棒地跟我说话吗?您别忘了,我是这次行动的总负责人。”
“是,全由您说了算。所以您还是想想D区人满了该怎么办。反正我就是去做乞丐也无所谓,您恐怕就得适应一下没人替您擦皮鞋的日子了。”
“注意你的言辞,克劳斯!”
欧莱的脸气得通红,瞪了他好一会儿,语气终于平静下来,不紧不慢地说:“克劳斯,我知道你现在在气头上,我也不跟你计较。我清楚你是什么人,你曾经为了救活一只石眠蜥三天不吃不喝,眼下是这么多条人命,你一定会想办法的,对吗?”
克劳斯冷笑一声:“我能有什么办法,好像您会听我的似的。”
欧莱咬紧后槽牙,强忍怒意说:“全听你的,这次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绝无二话!”
克劳斯白他一眼,将目光投向远处,“今天给先锋队放假倒是您的仁慈,接下来几天,谁都别想休息了。”
“醒醒,莱昂。”
“快醒醒,少爷。”
“起床了,小猪。”
乐容蹲在地上,单手托腮,变着法子叫昏睡着的莱昂,他金色卷发乱蓬蓬的,白皙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活脱脱一头小粉猪。
乐容气沉丹田,大喊一声:“莱昂·布莱克!”
莱昂的眼皮颤了颤。
乐容凑到他耳边低声威胁:“再不起,我就告诉大家,你偷偷写小说……”
莱昂一个激灵坐起来,“不行!”
房间黑漆漆的,只有两人床铺前的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微光。
莱昂迷茫地眨眨眼,慢半拍将视线投向乐容,接着勃然大怒,“你有病啊,大半夜的喊什么喊!”
“行了,快起来吧。”乐容捋捋他翘起来的头发,“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