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软的床榻上,斯忒尔惊醒过来,看到眼前温柔端庄的女神,神色恍惚了一瞬,“我是无父无母的凡人,绝非天后的女儿。”
“你曾是我的养女忒提斯,我很爱她。”赫拉温情地注视她。
斯忒尔的心依旧坚定:“如果您当真深爱忒提斯,她怎么舍得抛下您,变成此刻的我?我委实不敢相信此事。”
闻得此言,尊贵的天后怔在原地,茫然失神。
“何况,爱一个人和恨一个人,从来不是两件相悖的事。若您对忒提斯的爱无可指摘,波塞冬逼迫我自伤的时候,您为何冷眼旁观?”
“天后陛下,”斯忒尔闭上眼,说出了那个答案,“你在恨忒提斯啊。”
回应凡人这番剖心之词的,是天后冗长的沉默。
“过往之事,不必再提。我毕竟从波塞冬手中救下你,你要如何……报答我?”
“我不知道。”斯忒尔紧闭双眼,语声里是浓重的疲惫,“我现在很累,您曾想如何报复忒提斯,就如何报复我吧。在知情者眼中,我与她,本就是同一个存在啊。”
凡人已陷入沉睡,赫拉久久凝望着她,眼前的凡人,当真是忒提斯吗?
她没有力量、权柄和记忆,她的灵魂和常人无二,她比忒提斯还要年轻。
但我的心绝不会作假。赫拉心想。
赫拉啊,快把剑刺进她的胸膛吧,当年的忒提斯不会反抗,你面前的凡人更不会。
但是,忒提斯会痛,凡人会死。
赫拉啊,你应该恨她,你必须恨她!是她说动宙斯,逼你发下誓言,不得加害宙斯的情妇,让婚姻沦为一桩笑话!
但是,凡人的眼睛是清澈茫然的,她什么都不知道,赫拉啊,你自诩婚姻和妇女的庇护,怎能对一个无辜的少女痛下毒手?
赫拉啊,你的亲生女儿们软弱顺从,唯有忒提斯坚毅果决,为你说服瑞亚,挽回赫淮斯托斯,现在,忒提斯不记得一切,你和忒提斯,是否能重新开始呢?
“和忒提斯重新开始”吗,赫拉被自己的念头惊了一下,她在床边坐下,准备好好地思考这件事。
……
奥林匹斯山上,长廊尽头的阿尔忒弥斯在擦拭着弓箭,忽然察觉出一道熟识的气息。她转过头,正是十年未见的雅典娜。
“雅典娜,这十年你去了哪里?忒提斯毫无音讯,你也消失得干干净净,你们是要躲开谁的眼睛?”
智慧的声音却很冷:“阿尔忒弥斯,十年不见,你的警觉之心,是被温软的山风消磨干净了吗?当年我持盾拦住你,你的手立刻搭上弓弦。如今我就站在你的身旁,你竟然无动于衷!”
“警觉之心?”阿尔忒弥斯嗤笑一声,“雅典娜,就算你真有歹意。我的箭一定会比你的长矛更快,然后射穿你的咽喉!”
“那就好。”智慧并不在意这样的挑衅,反而因此放下了心,“你答应过忒提斯,要为她做一件事,现在,轮到你履行诺言了。”
“你尽可放心,这绝不会动摇神王的金座,更不会损害你和阿波罗、还有勒托的利益。”
阿尔忒弥斯点点头:“但忒提斯音讯全无,我如何确信,你口中的话,就是忒提斯的意志?”
雅典娜沉吟片刻,发下重誓:“若我所言为虚,便让我永远都见不到我的母亲墨提斯。”
阿尔忒弥斯一怔,雅典娜竟然有母亲?等等,雅典娜之母就是昔年的智慧女神?雅典娜一直清楚这件事!那宙斯知道吗?
“他是天生的王者,自然能判断出来。但他需要我,所以,他以誓言约束我,而我更要凭誓言取信他。”雅典娜看出阿尔忒弥斯心中所想,耐心地为她解惑。
月亮女神从愣神中惊醒,郑重地拿起弓箭,指天为誓:“凭我的权柄和荣耀起誓……这件事,我绝不会告诉任何神。”
“我知道。”雅典娜停顿片刻,“这十年,我在大地上游历,以凡人的身份。”
“哦,忒提斯也去游历了吗?你们究竟要我做什么?”阿尔忒弥斯好奇追问。
雅典娜想起忒提斯的所求,轻叹一声,悠悠答道:“说出来的话语,便不再是秘密。再等十年,你定将知晓此事!”
阿尔忒弥斯气极反笑,“我是那种恣意毁约的神明吗?雅典娜,你究竟是来提醒我,还是在提醒你自己?”
智慧女神只是抚摸她的盾牌,缄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