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提斯，以创始神的威能，我知道你窥见了未来，我要你答应我——特洛伊的城墙倒塌之日，你要当众宣判海伦无罪。”

在罪人的哀嚎声中，在铁链的啷当撞击里，尼克斯开口说道。

忒提斯骤然凝住，海蓝色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为海伦辩护？

谁，她吗？

尼克斯察觉到她的迟疑，放缓了语调：“作为回报，我将为你遮蔽命运之线，谁都无法窥探它——包括我和我的女儿们。”

“卡俄斯在上，我必践行。”

忒提斯的心漏跳了一拍，她立刻按下这点悸动：“那么代价是？”

“代价？”夜神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代价自然由我承担。除了我，谁能承受命运的反噬？”

“我向来慷慨，你若肯答应，从这一刻起，谁都无法知晓你的命运。”

忒提斯的视线停在星灯上，灯光明灭不定，在桌上投下晃动的影。

尼克斯继续讲述：“忒提斯，为何创始神总是陷入沉睡？因为一睁眼，无数种可能，便会从我们眼前掠过，夜以继日，永不停息。”

“在时间的长河里，我曾目睹一个画面——有神坚持海伦无罪，为她说动希腊众王。自那以后，母神的宝座再未倾颓。”

“能言善辩、品德高尚的神明并不多，昔年的墨提斯算一个，雅典娜偏爱凡人英雄，阿波罗、赫尔墨斯不提也罢……如此，便只剩下了你。可惜，当时的你正苦于应付宙斯。”

“于是，我让赫卡忒带来赐福，为你摆脱宙斯。如果那当真是你，命运会让你走到我面前的。”

“然后，你安然度过金苹果之争，在佛提亚树立权威，对厄里费勒的审判更是合情合理，我终于笃信，那必然是你，也只能是你。”

在星灯忽明忽暗的闪烁中，忒提斯终于抬首，直视眼前这位强大的创始神，“我……拒绝。”

“哦，为什么？”夜神望着她，嘴角含笑。

涅柔斯的女儿轻轻一叹，目光坦然而平静，“我必须承认，我仍旧感念当年的恩情，当您许下诺言的时候，我心动了一瞬……但您没有告诉我，辩护结束后，那位神明会迎来怎样的结局。”

“因为……您也不知道，对吗？”

那位神竟敢当众替海伦辩护，声称海伦无罪，那就说明诸神有罪！

如此挑衅诸神的权威，他的下场，一定会比昔日的普罗米修斯惨烈千万倍。

或许他不惧怕宙斯，但是，此刻，弱小的海洋女神心怀畏惧。

夜神再次抚掌，“聪明的孩子！涅柔斯竟生了一个好女儿！”

“你若轻易点头，最后却食言，战争结束的那一瞬，命运会十倍百倍地反噬于你。”

忒提斯接上她的话，“如果我做到了，诸神震怒之时，您当真能庇护我吗？想要的都已握在手中，又何必在乎一枚棋子？刚好借此，摆脱命运的反噬。”

尼克斯点点头，终于正视她，眼中饱含欣赏，“忒提斯，可惜你不是我的女儿。”

忒提斯谦卑地垂下颈项，“我无意冒犯黑夜的权威，更不敢与您作对。”

尼克斯打量着她，眼神分外温和，“忒提斯，你是海洋诸神中的佼佼者，又预见了未来，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但我要告诫你，你的智慧和谋略，能和当初的墨提斯相比吗？她此刻又在何处呢？你可千万、千万不要步她的后尘！”

几位创始神向来倨傲，尼克斯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称得上是推心置腹了。

忒提斯站起身，弯腰行礼，“我永远感谢您的慷慨。”

夜神又拿出一个瓶子，瓶中盛满流动的银辉，“把这个也带走吧，这是厄里费勒的灵魂。”

瞥见忒提斯疑惑的神情，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亲手培养一位祭司，不也很有趣吗？”

空旷的大殿中，星灯兀自长明，一个低沉的嗓音迥然响起，带着一丝轻笑，

“你耗费诸般心思，只是为了送她一个灵魂？”

尼克斯仍端坐原处，黑袍之上，群星熠熠闪光，“塔尔塔罗斯，她是个聪明的神，我们要尊重智者，不是吗？”

“以创始神的威能，你本可以强迫她……你很喜欢她。”

塔尔塔罗斯说出了他的结论。

“深渊屹立不倒，谁都无法动撼动我，而母神的没落必然牵连于你，尼克斯……你亲手放走了这个希望。”

夜神并不回答，转身，归返她的王座，安然闭目。

……

壁炉中的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映在立柱上，像是鲜血在蜿蜒流淌。

近百位求婚者围坐在壁炉四周，他们一边品尝烤肉，一边端起双耳酒杯畅饮。

唯有几人默然垂首，眼前珍馐一口未动。

年轻的安菲洛科斯靠在椅子上，晃动着手中的金杯，心中思念哥哥阿尔克迈翁。阿尔克迈翁弑母之后被迫流亡，从那时起，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兄长。

离他不远，坐着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脊背挺拔，肩膀厚实，灰色的眼睛微微垂下——这是伊萨卡的国王奥德修斯。

伊萨卡是个小岛，岩石遍布，物产贫瘠。奥德修斯正在苦苦思索，如何博得国王的欢心，好让他同意自己迎娶佩涅洛普——那位海伦公主的堂妹。

就在众人觥筹交错之时，迈锡尼王子阿伽门农悄然离席，快步走出大厅，来到拐角的阴影中等候。

终于，一位头戴黑纱的女子匆匆经过，眼尖的阿伽门农抢身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女人看清他的脸，没有犹豫，抬手就是一巴掌。

“克吕泰涅斯特拉，我知道你恨我，”阿伽门农捧起她的手，诚恳地说，“恨我杀死你的丈夫，夺走你的婴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