忒提斯倏然睁眼,目光牢牢锁定罪人:“阿尔克迈翁,我要问你几句话。”
“女神在上,我定知无不言。”阿尔克迈翁的眼中充满希冀。
“你父亲安菲阿拉俄斯出征时,你是否成年?”
阿尔克迈翁身体一僵,诚实回答,“并未。”
忒提斯追问:“在你长大前,是谁精心照料你?”
“是厄里费勒,我的……”
是害死父亲的罪人,是我亲手杀掉的仇人,唯独不可以是——我的母亲。
阿尔克迈翁颓然跪倒,不肯再多说半句。
三位判官面色沉重,纷纷握紧了权杖。
哈迪斯靠在王座上,抚摩着手中的金枝,悠悠开口:“忒提斯,他们心怀私情,妨碍了审判的公正。我的王后一向欣赏你,后面的审判便由你主持。”
忒提斯躬身领命,判官想顾全天父的脸面,尼克斯要不堕母神的威严,那么,哈迪斯想要得到什么呢?难道,就是为了看一出还算有趣的戏?
她侧过身,吩咐复仇女神,“让厄里费勒出面,与他对质吧。”
复仇女神犹豫了一下,还是扬声回答:“她早已来了!”
“不愧是你父亲的儿子!”
帷幕一下子被掀起,鬼魂飘然而来,一把短剑插在她的胸口,殷红的鲜血沿着衣襟漫开。
“你恨我吧,你应当恨我!”厄里费勒飞到儿子面前,直勾勾盯着他的双眼,“正如这数十年来,我憎恨你的父亲那样!
“那时,我的亲弟弟跪在我脚边,说他原谅了你父亲——我们的杀父仇人,呵,他求我嫁给你父亲!”
阿尔克迈翁的瞳孔猛地一缩。
厄里费勒的仇恨早有预兆。
小时候,她突然抱起他,最后又轻轻放下,捂住脸痛哭。有时,她什么也不做,只是盯着他咯咯怪笑。
彼时,他以为母亲喜怒无常。
原来如此,果然如此。我的母亲,她在恨我啊。
阿尔克迈翁平静地坐在地上,嘴角甚至弯出了一个弧度。
厄里费勒越说越亢奋:“你觉得我浅薄又贪婪?一条项链,一件面纱,就能打动一位王后?让她逼迫丈夫和儿子走上战场?”
“你想得没错,我就是要他去送死,也要你——他最出色的儿子去死!我要这个罪恶的族第,生生世世,永无宁日!”
阿尔克迈翁仍跪坐在那里,脸色平静。
三位判官神色微变,毕竟,父亲需要这样的女儿,而丈夫,正惧怕这样的妻子。
复仇女神也陷入了两难。
她们向来以冤魂的代言自居,何曾让受害者与凶手当面对质?
如果严惩阿尔克迈翁,便等于认可厄里费勒的复仇——那么,为父报仇的阿尔克迈翁,岂非同样无辜?
倘若轻易放过他,就是在纵容弑亲之罪,亵渎了复仇的天职。
忒提斯从容端详着每一位神,幸好,她赌对了!
在未来,这个本该是父系、母系争锋的审判,为何竟连一点水花都没有泛起?众神提及最多的,还是对俄瑞斯忒斯的判决。
其中必有隐情,把厄里费勒叫过来,让受害者也开口说话吧,这才叫公平!
现在,隐情既然知晓,又该如何审判?
“杀人者有罪!”
迎着众神的目光,忒提斯高声宣布。
黑夜笼罩幽冥,任何罪恶都无所遁形。
如果忒提斯认为阿尔克迈翁无罪,那她只会是宙斯的忠臣。
倘若她认可复仇女神,必然要得罪诸多男神,夜神不需要如此愚蠢的同盟。
唯一能让尼克斯青睐的答案,是找到背后的真相,让这场审判没有赢家。
不跟随父亲的命令,不依从母亲的血缘,只按照最基本的事实,判决杀人者——有罪!
“父亲,丈夫,儿子,各人的仇恨都已报偿。唯独你,还有冤仇未平,”她把目光投向苦主,缓缓伸出一只手,“厄里费勒,告诉我,你要如何惩罚阿尔克迈翁?”
“您在问我?”厄里费勒幽幽转头,“您真的要问我?”
鬼魂把玩起胸口的剑柄,她的好儿子,就是用这把剑,刺穿了她的心脏。
她似是随口一提,悠悠说道:“我要阿尔克迈翁永受利剑穿心之痛!他每一次痛彻心扉时,就是他的母亲在诅咒他!”
忒提斯庄重颔首,调动幽冥的力量。
刹那间,一把利剑凭空飞来,扎进阿尔克迈翁的后背,快速拔出,又以同样力度再次扎入……
阿尔克迈翁咬紧牙关,冷汗一滴接一滴地滑落。
忒提斯的手仍然展开,厄里费勒试探着,把手放上她的掌心,女神并没有挥开。
“哎,太晚了。”
说完这话,厄里费勒的灵魂逐渐变得透明,面容恢复成年轻时的模样。
她明亮的眼睛眨呀眨,露出一点少女特有的狡黠,像是沾了晨露的风信子,在风中婀娜舞动,“我要是早点遇见您,做不成您的祭司,也要做您的情人。”
“现在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