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刻戎河的水流，并不全是漆黑一片。暴露在大地上的那部分，常年受到阳光的照耀，仍然清澈见底。

但是，河水一旦没入山洞中，转瞬间，便化为浓郁的黑色，和洞内无边的黑暗浑然交融——

阿波罗的光辉属于生者，赫卡忒的微明照亮地府，此处却是生与死的分界，无光，无明，唯有黑暗常驻。

偶尔，人世的风会误入此地，来不及掀起巨响，就已消失在这片幽寂之中。

洞口处，一抹红褐色悄然出现——船来了！

灰袍的卡戎独立船头，须发全然花白，双眼却炯炯有神。

他毫不费力地举起桨，敲了敲破碎的船板，提醒洞外的客人。

潮湿的河滩边，一行黑杨沉默肃立，枯柳无力地垂下枝条。

塔娜就站在它们中间，面色苍白如蜡，“我太过弱小，只能送您到这。”

忒提斯紧紧握住她的手，目光坚定，“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三天前，在佛提亚的城门口，守卫发现了昏迷的塔娜。

她醒来后，失去了大部分力量，记忆也不再完整。

“我有愧于您……”塔娜低下头。

“这都怪我，不是吗？我太天真，太愚蠢，”忒提斯放开她的手，真心实意地对她说，“金苹果背后的真相何等危险，我却贸然让你去打探……”

这些日子的相伴，你应当看明白了，我要做的事凶险万分，你何必牵涉其中呢？

所以，及时回头，回到光辉的奥林匹斯去吧。

剩下的话，忒提斯并未说出口，她相信塔娜能明白。

塔娜蓦地抬头，目光灼灼，“身为宁芙，我们必须注意每一点风吹草动，因此，姐妹们要我来到您身边。”

“在珀利翁山上，您选择了天后，智慧神、爱神却不敢因此指责您。更凭三言两语，您就让诸神俯首。那一刻，我已为您心动。”

“佛提亚的那场审判，我虽无缘见证，但此刻，我的这颗心，完完全全地属于您。请让我永远追随您吧！”

塔娜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风从水面吹来，黑杨低沉地呼啸，阳光拨开枝叶的空隙，在河滩上洒下许多光点——成千上万的、如黄金一样的光点。

忒提斯悄然转身，慢慢朝渡船走去。

“你不必如此。”她的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

河滩边的宁芙大声答道：“女神啊，我见证过两代王权的更迭，一时的感动，安能蒙蔽我的心志？！但我坚信，终有一日，您的声名将胜过时间，甚至比光辉的奥林匹斯还要长久……”

忒提斯听到了这些话，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径直踏上了船。

木桨轻轻一撑，小船缓缓离岸，驶向无边的永夜。

照理说，河中应有许多亡魂——付不起船费的，失足跌落水中的，被同伴推下去的。亡灵不会感到饥饿，他们的哀嚎将持续整整一百年。

现在，河面却安静得可怕，卡戎一心一意地划桨，忒提斯只听见涟漪荡开的轻微声响。

冥王的大门近在眼前，小船却一直在河中游荡。

“夜神的客人，也要付船费吗？”忒提斯无奈一笑，取出一枚金币，放在船板上。

船终于靠上岸，岸边竟站着一位女神。

“忒提斯，你尊贵的银鞋，竟也肯踏上幽冥的土地吗？”

女神赤足逼来，忒提斯已认出了她，低声叹息，“普萨玛忒，没想到，我会在这里见到你。你是来看福科斯的吗？”

“是啊，我也没有想到……”普萨玛忒幽幽一叹。

那时，普萨玛忒的儿子福科斯被异母兄长珀琉斯、忒拉蒙杀死，可怜的女神哭天喊地，呼唤她的长姊。

那时，弱小的忒提斯正被宙斯追逐，躲进深海隐藏。

待忒提斯脱身后，两个凶手已被他们的父亲流放，至于普萨玛忒，忒提斯再也没有见过她。

突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口的三头犬睁开眼，嗅到来者的气息，尾巴轻轻一摇。

普萨玛忒回转身，看见门内的来客，冷哼道：“埃阿科斯，你当年为了娶到我，说了多少甜言蜜语！怎么，珀琉斯杀死我的儿子时，你的舌头是被封住了吗？”

“哈迪斯要你审判凡人，但你的罪行，呵，谁敢来审判你呢？！”

“我有错。”埃阿科斯垂下眼睛，黑暗模糊了他的面容。

“虚伪。”普萨玛忒冷冷一笑，不再看他。

“一个死掉的儿子，怎么比得上两个活着的呢？所以，你只是放逐了他们！谁还记得我的福科斯，我可怜的福科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