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很快过去。
在佛提亚的中央广场上,宙斯、赫拉,以及正义女神忒弥斯的雕像巍然耸立。
依托雕像,只要三位天神愿意,随时可把目光落向人间。这场审判在他们的监督下进行,必将公正无私。
从广场的最中心到城门口,人影密密麻麻。
农夫挟着锄头,艰难地向前挪动;商人把手臂箍在胸前,护住怀中的货物;妇女一手拎起陶罐,又伸出另一只手,艰难地拉下头纱。
城门外,人群还在不断涌入——王后仁慈,特许外乡人前来围观,不过他们没有表决权。
执牛皮盾的士兵列队开道,喧闹的人群立时噤声。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忒提斯和迦勒涅率先出场,落座于高台上,国王珀琉斯跟随其后。
两个士兵押着女人上前,她衣容整洁,表情平静——和三天前的惶恐大相径庭。
男人等了许久,早已不耐烦,扬声问她:“你的辩护人呢?我可不想占你便宜。莫非……全城的人,都知道你是个不检点的妇人,所以不愿意帮你?”
他嘴角一翘,朝高台行了一个礼,“国王陛下,请宣判我的胜利吧!”
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的低语声愈来愈响,最终翻成一片沸沸扬扬的议论,妇女们把头纱拉得更低了些,女人的脸上仍是一派平静。
就在这时,白衣的忒提斯缓缓起身,如一道闪电般,从审判席飞身而下。
她立在女人身旁,声音响彻整个广场:“她的辩护人,是我!”
珀琉斯侧身望向迦勒涅,眉头微蹙:“王后……”
你为何要隐瞒此事!
“珀琉斯,我不是安提戈涅。”迦勒涅端坐台上,神色如故。
安提戈涅如此爱你,听到你要另娶阿卡斯托斯之女的谣言,便自缢而死,但我绝不会如她那样爱你。
因为宙斯的安排,我成了你的新娘;凡世无聊,姑且扮作贤淑的妻子。但这绝不意味着,你可以借此心生妄念。
那么,谁能得到我永恒的爱呢?
王后看向她的长姊,面露微笑。
男人心中不满,却不敢表露分毫,用余光瞥向珀琉斯:“国王陛下,这不公平!”
珀琉斯攥紧金椅的扶手,目光从男人身上转开——王者的威严不容置疑,民众既认为他默许此事,他索性将错就错!
忒提斯冷冷一笑:“哦?你也在乎公平?”
“既然你要求公平,我便允许你更换辩护人,你向漫天神明祈祷吧!若你当真无辜,定有神愿意庇护你!届时,我们的审判才算真正开始!”
日光融融,男人的额头却渗出冷汗:“神明匆忙,岂肯回应凡人的诉求!”
忒提斯含笑注视他:“不拘哪位神,就算是宁芙也可以,我不介意你有两位辩护人!你若无罪,何惧此事?!”
男人第一个呼唤宙斯,“伟大的克洛诺斯之子啊,我祈求你……”
宙斯正陷在温柔乡里,连珍爱的赫拉都被抛在一旁,何况是一介凡人的祈求呢?
“光辉的福珀斯啊,我曾盛情款待你,为此,你赐给我辨认神明的双眼……”
明日,希腊各邦的使者会在德尔斐献祭,请示神谕。阿波罗正埋首于香料的烟雾之中,焉能回应他的渴望?
赫尔墨斯、阿瑞斯、赫淮斯托斯……
他不是他们的虔信徒,自然得不到半分眷顾,男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是哪只虫子在哀嚎?”
终于,一个声音回应了他,围观的人群中,赫然走出一位神灵。
这位神戴了张白色面具,身穿灰暗的亚麻短袍,却又套上紫色的披肩——实在不伦不类。
他怎么会在这里?忒提斯一时失神。
男人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激动得差点摔倒:“不知您是哪位神明!胜诉之后,我要为您供奉祭品!”
“供奉我!你确定要供奉我吗?!”不知名的神咧开嘴,笑得浑身乱颤,“等辩护结束再说吧!”
珀琉斯敲响权杖,审判终于开始。
忒提斯上前一步,从容开口:“这男人谎称未婚,骗走少女的爱情,又把她虐至流产,这是在亵渎婚姻,蔑视生育!若不严惩,赫拉女神将被置于何地!”
戴面具的神明应声反驳:“倘若这女子是本邦人,你要判她丈夫有罪,我无话可说!但是,一个外乡人,无论男女,本就不该和佛提亚人平起平坐!这女人还敢冲撞祭典,当受重罚!”
珀琉斯暗暗点头,台下的佛提亚人听得入神,被这番话所迷惑。那群外邦人的心头,却涌起阵阵酸涩——若无意外,谁愿意漂泊他乡,叫人看得比草还贱?
忒提斯正视对方,毫不退让:“外乡人!!呵,外乡人!海水扬波,风浪不止!谁敢保证,自己不会来到异邦呢!!今日,这女子得我庇护;来日,在外的佛提亚人,凡有所苦,我必护持!来到佛提亚的外邦人,更不会遭受不平之事!”
“我们的国王就是外邦人,佛提亚接纳了他,在他的统治下,佛提亚繁荣昌盛!外邦人需要佛提亚,佛提亚更需要外邦人!”
国王珀琉斯凝神沉思,他从埃癸那岛一路流浪,屡遭那些本邦人的歧视,只有佛提亚接纳了他,奉他为王。
但是,和迈锡尼、斯巴达这些大邦比起来,佛提亚还是太小了,它只占据色萨利的东南一隅。
有朝一日,他的子孙们,若能统治整个色萨利,那该有多么畅意啊!
想要开辟更大的版图,就需要更多的人口。
他抬起头,紧紧盯着忒提斯。
民众全然不在乎这些。
谁敢保证,自己不会来到异邦?
今日还是幸福快乐的自由人,说不定明天,就会被掳为奴隶,受尽欺凌。连尊贵的王族,尚且不能躲避此种命运。
那时,漫天神灵,谁会呼应凡人的诉求?谁会瞥见民众的痛苦?
他们也仰起脸,齐齐看向忒提斯。
君主希望吸引更多的人口,开辟更广袤的土地;民众为这一点飘渺的承诺欢喜。
——总之,大势已成!!!
哦,你问外乡人?心动也好,无所谓也罢,在此刻,他们的意见并不重要。
戴面具的神明嘴角一勾,反唇相讥:“忒提斯,你虽为赫拉的使者,却没有主神之位。你无法过问智慧的权柄,你不曾踏足力量的领域。”
“你如何保证,口中的许诺,不是虚妄之言!”
一语落地,掷地有声。
佛提亚的国王轻扣权杖,他迟疑了。怀疑、期待和恐惧,三种神情不停地在民众脸上闪过。
王后仍旧端坐,望向她的长姊,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她信她。
忒提斯理了理衣袍,思索着应对之语,两道声音突然从天而降。
“我允许她摘取智慧的果实!”
“我赠与她撼动山峦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