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侵蚀着山下的乱石,日复一日,誓要磨平它们的棱角。
顺着陡峭的岩壁攀缘而上,就来到了山巅,这里寸草难生,只有一个被铁链困住的囚徒。
至于那只老鹰,哦,它曾被赫拉克勒斯一箭射死,宙斯将它升上夜空,化作永恒不灭的星辰。
现在,此处又多了一位客人。
“智慧的普罗米修斯,我曾恳求过你,将预言宣之于众,这虽出自我的渴求,却也令你免于老鹰的摧残,念及这点微弱的情义,也请帮我这一次吧!”
忒提斯殷切开口,昔日的智慧神却纹丝不动,仿佛陷入了沉睡。
可惜,从他触怒宙斯那天起,睡神便不再赠予他酣眠。
忒提斯停顿片刻,接着述说:“我有幸预见了未来,或者说,是未来的一种可能。就算命运要我瞥见它,可我还是我,我的根,要扎在何等坚实的土壤里,方能不蹈那样的覆辙?”
普罗米修斯只是沉默,忒提斯闭了闭眼,继续讲下去:
“挚爱的父亲告诉我,他无意分享我的荣光,所以也绝不会替我分担罪孽。”
“阿弗洛狄忒要我听命于她,如此,她便宽恕我的冒犯,可她连守护自己的爱情,都没有办法做到。”
“养母赫拉视我为心腹,有朝一日,我若触怒宙斯,她的羽翼,当真能够庇护我吗?”
说着说着,涅柔斯的女儿逐渐哽咽,“我的妹妹们……大都一如既往地爱戴我。”
“只有你那旷古绝今的智慧,才能为我拨开迷雾,指点迷津。”
风渐渐静下来,忒提斯的话,到这里也就说完了。
智者仍旧合起眼,一动不动,像是要和背后的顽石融为一体。
“我就在这里守着,他总会厌烦的,到那时,自然要开口了。”涅柔斯的女儿揩去眼泪,倔强地跪坐在地上。
太阳已升到最高处,眼看着就要一寸寸斜下去。海面上,两三只航船悠悠驶过,又消失在更远的天边。
在柔软的山风中,普罗米修斯蓦然睁眼,望见那快要消失的航船,无奈地笑了,“我这旷古绝今的智慧,也只能被困在高加索的山顶,虚度光阴而已。”
忒提斯的眼睛一亮,缓缓抬起头,恰好对上普罗米修斯的双眼。
它干涸的时间太过长久,里面的星辰都黯淡了光芒。
“忒提斯,你不该来的。无论是作为神王的仰慕者,还是神后的心腹——都不该来找我。”智慧神温和地望着她。
忒提斯心中一动,紧盯着他的眼睛,“我不单是为了自己,还有……我的妹妹们。”
普罗米修斯目光微沉,表情竟缓和了一分,忒提斯轻呼一口气,果然,她赌对了。
“你的话语,远不如你的心那样诚实。”
普罗米修斯平静地看着她。
“你究竟要什么?如灶神一般受尊敬,像阿尔特弥斯那样赢得宠爱,还是同雅典娜一样,被神王倚重。你若真想要这些,又何必来找我?”
“我……不知道。”忒提斯轻轻摇头。
普罗米修斯放声大笑:“你的祈求,让我窥见你心意的一隅。所爱过眼云烟,所恃轻如薄雾,所恨岿然不动,你为此悲伤、愤怒、怨恨,却告诉我,你心中一片茫然!”
忒提斯一时僵住,不知该如何回应,普罗米修斯却低下头,目光掠过将要愈合的伤口,飞往苍茫的天际。
他突然调转话题:“若是凡人被绑在此地,日夜经受酷刑。不消半日,就要魂归哈迪斯。”
“凡人太脆弱了,一点轻微的伤痛,就能让他们跌入最糟糕的境地里。但是,最有力量的也是他们。”
“凡人的技艺,曾使赫淮斯托斯惊叹。谟涅摩叙涅也问过我,她的女儿们并无赐福,为何凡人却能做出不朽的诗篇?”
忒提斯微微蹙眉,她实在不懂智慧神语中的深意。难道普罗米修斯被囚禁了五百年,神智已近疯癫?
昔日的智慧神目光沉静,早已看穿她的所想。
“我没有疯,忒提斯,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不再相信什么庇护!你要爱你的,因你得享荣光!你还要万事万物,皆不能撼动你分毫!可做到这些,谈何容易,所以,你便只有茫然!”
普罗米修斯面露笑意,注视着忒提斯。
“普罗米修斯,你在怂恿我!”忒提斯垂下眼睫,再抬眼时,已恢复了海洋女神的云淡风轻。
“但这正是你心中所想,不是吗?”普罗米修斯纵声大笑,震得铁链铮铮作响,“你知道我的一点往事,想用它打动我,我如你所愿。”
“然而,你要如何抵御暴力?去看看凡人吧,他们会告诉你答案的!”
“暴力?”忒提斯呢喃着这个词,惊愕地抬起头,金黄的阳光里,普罗米修斯再次闭眼。
普罗米修斯的话,忒提斯一点也不明白,不过这不重要。
迦勒涅快要结婚了,在这之前,忒提斯要为她做一件事。
这一天,宙斯又哄好了赫拉 ,忒提斯趁机进言,“陛下,我想请求您,让珀琉斯当众展现他的智勇,如此,诸神都会赞叹,您为迦勒涅选了个好丈夫。”
赫拉轻推宙斯的肩膀,后者点头许可,赫尔墨斯当即领命而去。
一阵风散去,黑发的珀琉斯落在大殿中央,他身披一件红色斗篷,斜挂箭囊,显然将要去狩猎。
骤然间来到神王的厅堂,珀琉斯仍然昂首挺立,只是双眼望向地面,以示谦卑。
宙斯满意地点点头,看向忒提斯,“忒提斯,你是迦勒涅的姐姐,你想怎么考验珀琉斯?”
忒提斯看了一眼珀琉斯,心中毫无波澜,朝宙斯致意道,“我的妹妹会变幻成各种形态,出色的珀琉斯一定能找到她。然后,我将为他们送上祝福。”
天父庄严颔首,天后轻敲权杖,命雅典娜和赫尔墨斯担任裁判。阿波罗拨动里拉琴,迦勒涅应声而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