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忠的君主觊觎我，既无法得到我，他便赐我一出精彩的命运。

敬爱的养母抛弃我，而我也背弃了她。

我那年轻的孩子，他渴望荣耀，却死于神明的一支暗箭，从此踏入幽冥，永不归来！

多么荒唐的命运啊！

忒提斯低下头，轻轻地笑了。

在旁观者眼中，披着金发的女神失神片刻，便拜倒在王座之下。

“仁慈的天父，请允许我坦白心意，珀琉斯确实像神一样出色。”

她望着神王，眼角沁上一点晶莹。

“可我一向爱慕您，为了您的意志，我甘愿嫁给他。但预言说，我的孩子要胜过父亲。我实在害怕，我和珀琉斯的孩子会伤害到您。”

不明真相的神灵脸色一变，看向宙斯的目光里，已带上了几分敬畏。

原来如此！众神为证，忒提斯嫁给了凡人，就算有预言在身，她生下的也不过是个半神——区区一个半神，也配撼动宙斯的王座？

“那么，你想嫁给谁呢？”神王愤怒地问。

仗着亲妹妹当了海后，可以攀上波塞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吗！

忒提斯扬起头，迎着神王的怒火，望向他身侧的赫拉，坚定地说道：“为了陛下的王权，我甘愿——终身不嫁。”

也许她瞥见了未来的某种可能，但有一点确凿无疑——宙斯得不到忒提斯，便物尽其用，要她与她的子嗣们，尽数砌成他王座的阶石。

忒提斯拒绝这种命运，那就只剩下这一条路——像雅典娜、阿尔忒弥斯那样，永远做一个处女神，以此消除宙斯的猜忌。

冥界，斯提克斯扬起一朵水花，遥遥响应忒提斯的誓言。

宙斯听了这话，慢慢露出了笑容。

“我无法得到的，别的神和人也休想得到，这再好不过了。为什么非要把忒提斯嫁给珀琉斯呢？”

白昼的阳光映照着忒提斯，女神的眉眼更显温柔。

到底是我心爱的女神啊，神王心想。

于是，他举起权杖，高声宣布：“阿弗洛狄忒创造爱情，涅柔斯的女儿坚守爱情。冥河之水啊，请你见证，忒提斯能够守护坚贞之爱，惩罚不忠的凡人和半神！”

没错，凡人和半神，不包括奥林匹斯的神灵们。

神后端详着忒提斯，语声里透出一点轻快。

“好孩子，海洋是你的来处，但我是才你的归处。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使者，彩虹女神伊里斯做你的副手，你们一同为我彰显威仪。”

轻风卷起赫拉的面纱，显出一个明媚的笑，忒提斯目睹这笑容，心中酸涩。

自神王看中她后，赫拉再未呼唤过她的名字。

至于父亲，号称“海之友善”的涅柔斯，得知了她的困境，他竟然说，“你的姐妹嫁给了波塞冬，你为什么不嫁给宙斯呢？”

为什么不嫁给宙斯呢？

为什么不呢？

呵——

心中的苦楚不必再说，忒提斯慢慢回到赫拉身边，伊里斯让出位置，对她展颜一笑。

就在这时，宙斯又擎起权杖：“我答应过珀琉斯，涅柔斯的女儿，要嫁他为妻。”

忒提斯的心猛然一沉，伊里斯连忙按住她的手，示意她听下去。

“忒提斯如此贤淑，她的姐妹……”

宙斯沉默片刻，目光转向赫拉身后，“迦勒涅，也不会逊色于姐姐。众神为证，迦勒涅将是珀琉斯之妻。”

迦勒涅象征平静的海洋，在赫拉的诸多侍女中，她相貌清秀，寡言少语，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难得宙斯突然想起了她。

这一次，神王的命令不容拒绝。于是，迦勒涅和忒提斯赶紧上前，领受了这桩婚事。

议事告一段落，宴会终于开始。

宁芙们送上一盘盘珍馐，缪斯女神曼声歌唱，青春的赫柏率领斟酒官们，为诸神倾倒美酒。

男神们端起酒杯，向美貌的阿弗洛狄忒大献殷勤；女神们团团围住迦勒涅，祝福她的婚事，顺便称赞忒提斯的坚贞之爱。

迦勒涅本性沉默，面对她们的恭贺，总是浅浅一笑。忒提斯呢，大谈神王的英武睿智，女神们听得心烦，纷纷找理由躲开。

就在这时，雅典娜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她轻碰忒提斯的杯沿，“为了躲避他的追求，你曾藏身海中，你怎么可能爱他？”

智慧的灰眸泛着寒光，直直地锁住忒提斯。

“凭他的智谋，我若存心骗他，他岂会一无所知？”忒提斯毫不回避地与她对视。

“先见的普罗米修斯知道这件事，他泄露给赫拉克勒斯，后者再禀报宙斯，几位司掌预言的神灵也窥见了此事。本该只有这几位知情者，而你的誓言告诉我，你似乎比他们更早知道此事，是哪位神告诉了你？抑或这预言是谁的赐福？你若当真爱着他，又何必接下赐福？”

忒提斯沉默良久，终于发问：“是我太过愚蠢……既然瞒不过智慧，就更瞒不过权力，那他为何不因此发怒？”

“只要有利于他，王者并不在意细枝末节。”雅典娜轻轻摇了摇头，“总之，祝你好运吧。”

忒提斯攥紧妹妹的手，刚要开口，智慧女神早已转身离去。

“呦，这不是冰清玉洁的雅典娜么？”

阿弗洛狄忒娇笑着，和雅典娜打了个照面。

“你和她们说了什么，竟然不让我听见？难道……”

她掩起唇角，“我们的智慧神，也想尝试一下爱情，所以来向忒提斯讨教？”

玫瑰的芳香扑鼻而来，智慧女神面不改色，径直掠过了她。

爱神张扬一笑，在忒提斯面前站定，“瞧啊，涅柔斯生了个好女儿，竟敢来抢夺我的权柄！”

玫瑰的芬芳拥住了忒提斯，而阿弗洛狄忒的双唇，比清晨的玫瑰还要娇艳，这问罪从她的口中吐出，便裹上了三分缠绵和甜蜜，令忒提斯不自觉地别过头去。

忒提斯垂下眼眸，不敢直视这勾魂夺魄的容光。

“何况，你真的爱他吗？我的忒提斯。”

爱与美的女神一点点靠近，轻轻柔柔地，捧起忒提斯的脸颊，又顺着她脸庞的曲线，抚摹起细长的颈项。

“有些感情，无法诉诸言语……但是，我心坦荡，天地可鉴。”

终于，忒提斯抬起头，直望进爱神潋滟的双眸里。

阿弗洛狄忒眨眨眼，嫣然一笑，“好啊，我拭目以待。”

她从腰带上摘下一颗钻石，放在忒提斯的手中，大笑着去往阿瑞斯的座位。

“我的姐姐，她们都说了些什么，以致你愁眉不展？”

迦勒涅拉了一下忒提斯的手，眼中是沉沉的忧愁。两位主神远比迦勒涅强大，又有心遮掩，她自然什么都听不见。

“只是……一些祝福罢了。”

宴散，神车载着忒提斯和迦勒涅远去，晚风扬起她们的金发。

忒提斯凝视妹妹，千言无语，只化作一声叹息。

迦勒涅把头枕在她的膝上，轻声道：“不必为我担心，我的姐姐。珀琉斯杀死普萨玛忒的儿子，你担心她会介意，所以不愿嫁给他。”

“但我不是普萨玛忒，忒提斯，我只在意你。如果我的婚事能帮你摆脱他，我心甘情愿。”

“可是……”

迦勒涅轻轻一笑，用手指点住了忒提斯要说的话。

“这不是牺牲，姐姐。涅柔斯的女儿要嫁给珀琉斯，这是命运。海洋一系，不能再背叛神王了。”

是的，安菲特里忒被迫嫁给波塞冬，在宙斯看来，就是明晃晃的“背叛”。

迦勒涅向来温柔少言，从未说过这么多话。

忒提斯捏捏迦勒涅的脸，她的小妹妹，突然长大了啊。

她又想起命运的那种可能，阿喀琉斯死后，是她的妹妹们，搀扶她完成了葬礼，就连憎恨珀琉斯的普萨玛忒，也匆匆赶来，为她与珀琉斯的血脉悲泣。

神车悠悠行驶着，忒提斯闭上眼，在心底郑重起誓：“卡俄斯在上，不管我瞥见的未来是否降临，我都愿献出一切，让我的妹妹们永远快乐顺遂。”

迦勒涅依偎在她的身旁，早已进入梦乡，忒提斯拥住妹妹，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心莫名安定下来。

霞光温柔地照在她们身上，耳畔是白鸥缱绻的鸣叫，此刻，便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