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复回身，应答：“——任凭殿下吩咐。”

说着还对孟显允眨了下右眼。

轻飘飘的六个字，却疯狂得让人不敢置信。

若隐若现，隐秘而真切，几乎是一瞬间就勾住了孟显允心底最理智最不顾一切的本性。

二人在秋风中的对峙，却像两个孤苦的灵魂在互相舔舐。

“这样的话，殿下就是说上百次，我也是不会当真的。”沈观复去揽孟显允的肩，将人环到自己臂怀。

他低头凑到孟显允耳边，细声促狭地问：“殿下，你实话实说，有我陪着是不是还不错？”

有人愿意同你赴汤蹈火，时刻处于火烹煎熬中的心是不是会稍稍好过？

孟显允瞧着那只紧扣在他臂膀上的手，脸冷得厉害，却没再反驳沈观复。

沈观复哈哈哈大笑，半推半拥地将孟显允裹进了前厅。

屋檐刚遮蔽住二人的身形，阴沉沉的天就落了玉珠般大小的雨点下来。

沈观复向后接了一把秋雨，说：“哟，天又该再冷点了，该贴秋膘咯。”

晚膳，沈观复同孟显允一并在前厅用。

皇帝幽禁孟显允，众人倒也没如猢狲倒树，散得太快，府中的吃食还过得去。

可若是再这样幽禁下去，怕是难说。

孟显允想到此事时，沈观复正往他的碟中夹了一筷子鱼肉，孟显允下意识皱眉头。

沈观复：“殿下不喜欢吃鱼？那我吃掉。”

说着又预备夹回自己的碗中。

孟显允实在受不了沈观复做这些事时的家常熟稔，却不好多说什么，道：“何须再夹回去，倒了便是。”

说着便要让人来撤碟子。

沈观复“诶”了声，顺手摁住孟显允，说：“何必如此，我又不是不能吃，干嘛撤下？难不成殿下是嫌弃我？”

孟显允：“这个自然不是……”

“不是就行。我就乐意吃殿下盘子里的。”

孟显允：“……”

不多时，沈观复便将盘子里的鱼剔了个干净，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说：“记得殿下尚未离平梁前会吃鱼，怎么回来一趟就不喜欢了？”

府中的吃食口味都是按照惯例来的，依照的自然是孟显允的口味，他若是不吃鱼，小厨房里也不会准备上一整条清蒸鱼脍。

孟显允夹菜的筷子轻轻停了一瞬，接着他说：“今日胃口不佳，不想吃了。”

沈观复：“殿下若是有我的胃口就好了，江左一程，殿下的腰都快只剩两把骨头了。”

沈观复自然而然推开了三山，细致地为孟显允布菜，全然不管自己略显肆意露骨的话让孟显允不自在地咳了起来。

孟显允：“行了，你用膳吧，别说话了。”

沈观复瞟了眼外头的秋雨，继续琢磨：“这天要冷了，明日便让朱管家熬一锅羊肉如何？”

“……”孟显允扶额：“食不言。”

“寝不语。”沈观复为孟显允布好最后一道菜，“不说了不说了。”

沈观复落座，刚吃了一口，带着点期待地问：“今夜我不住偏院吧？”

孟显允搁下骨瓷长筷，撂了汤勺，拿过一旁用来擦拭嘴角的帕子往沈观复身上丢！

“再啰嗦，今夜我便让乔睿捆你回沈府！”

沈观复默默安坐，却嘀咕着：“郎君甚是古板，折消风情……”

孟显允充耳不闻。

夜里雨落得更大，簌簌的声响如落叶扫堂，令整个府邸都沉在了无边且寂静的夜里。

书房里的烛火一直在爆，影落在窗纸上止不住地跳动，榻上对弈的沈观复浑不在意书房里密密麻麻的刀痕，连缘由都没问，半边身子只管侧躺在坑坑洼洼的弥勒榻上。

沈观复并不精于博弈之道，他手持永子，搭放在竖起的膝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几日来的事。

“齐王？未曾见过。”沈观复道：“似是几日前入宫，就再也没出来。”

沈观复啊了一声：“就是殿下进宫那日的事，不过具体是那日薨逝就不得而知。”

孟显允吃下一大片黑子，面无表情：“齐王犯上作乱，有愧皇恩，理当如此。”

孟显允同沈观复说得克制，毕竟他身在幽禁中，该谨言慎行，不要落人把柄。

这点，沈观复自然清楚。

沈观复只说事实，不做揣测。

成吉帝听到了就听到了，才不会与他计较，不然也不会放他进来。

沈观复随手下了一子，见孟显允不动，他再度瞧了瞧棋盘，没见有什么高深的后手啊。

沈观复：“殿下？”

孟显允思绪被打断，反应过来。

沈观复：“想什么呢？那么出神？”

“没什么，只是在确认。”

沈观复：“？”

孟显允：“齐王死了。”

沈观复：“是，讣告天下皆闻，无可置疑。”

孟显允迟迟没有落子，指间并着的永子在棋盘上敲击，发出铿然的声响。

沈观复眼尖，那永子的圆边立时崩出一条细白线，这一整副永子就这样废了。

孟显允将残缺的永子丢进棋盒，当日自己在殿上叩首恳请成吉帝处死孟清商，现在孟清商死了……

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