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冬至,白日一日比一日长,转眼就翻过年来。
韦敏站在阅武台上俯瞰着底下操练的士兵,无意抬头一扫,忽然发觉远处有人影飘来。
她抬手搭在额前,眯起眼越过辕门往官道上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渐进。
绛引幡下青衣黑幞头,御前内官的打扮。
是圣旨。
韦敏快步走下阅武台,传令左右准备接旨。
传旨队伍很快抵达辕门,内官与她也算相识,笑眯眯地下马宣旨。
圣旨的确不出她所想,调任回京。
这在她意料之内,自打接到转任剑南的调令起便知道自己在这位子上待不长。娘在漠北手握兵权,她若是再长居益州,那韦家真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即便没有调令她也会想办法辞任回京。
传旨的内官下去休整,连渡又近前道:“大人,京中来信。”
韦敏挑开火漆,是她爹爹的信。
信上倒也没说什么,无外乎是那些想她叮嘱她好好吃饭,注意身体的话。她匆匆浏览,翻过页又往下看了几行,眼睛倏地睁大,娘也要回京了?
娘常年驻守漠北,除非圣人诏令从不主动请旨回京。
莫非朝中将有大事?
*
回京前,益州城飘起濛濛细雨,为府中覆上一层薄纱,四周都看得不真切。
韦敏披衣而起,身后一只白馥馥的手臂垂落在帐外。
她推开窗,雨丝顺着飘进室内。
“唔,凉。”
帐中人轻吟,那段玉臂也收了回去。
“骄气。”韦敏顺手将窗掩上。
她在床边刚坐下,身后的人便攀上来。晏绵鬓角还湿着,衣衫半披。
他将脸贴上来轻唤,“三娘……”
韦敏手里正剥着黄柑,应了一声。
“三娘此去京城要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真不能让我同去吗?”
“不知,不能。”
晏绵撅起嘴有些埋怨,“为何不能,莫不是在骗我……”
“圣旨要我尽快启程,急行军赶路不带家眷。”韦敏带着笑腔慢悠悠道,“带了你我的脑袋可就危险了。”
身后人抱紧了自己,没说话。
韦敏耐心安抚道:“回京安排好后我就派人来接你。”
“那你去了京城一定要写信回来,别忘了我!若是你把我忘了我就上京去寻你这个负心娘!”
韦敏闻言掀起眼皮打量了一番晏绵,嘴角浮起笑,将剥好的柑肉递到他嘴边,“好好好,忘不了你。”
晏绵这才勉强安下心来,环着她腰靠了一会儿又急匆匆爬下床,开始张罗行礼。
柳树长出嫩黄,官道两侧泛起若隐若现的绿痕。
韦敏便在这还不算冷冽的春风中一路北上,出蜀地入关内。
待进了关中已是绿叶葱葱,杏花纷纷。
暮色四合,一驾马车停在国卿府门前,一道紫色身影大步迈入府中。
韦敏刚从宫中复命回来,早便听说圣人病重太子监国,圣人已甚少上朝。她这刚一回来倒是见了皇帝舅母一面,只是她面色疲惫故而照例问了几句话便将她打发回来。
也没提她是回金吾卫还是另到他处,只叫她在家多陪陪娘。
二皇子被幽闭宫中,这一年来除了给圣人和昭容请安,也甚少露面。
她心中思虑着迎面便遇上了韦父身边的张伯,还有自己院里的素秋。张伯满脸激动,上前来行礼:“世子可算回来了!国卿大人和主甫正等着您呢!”
“张伯快请起,爹爹可还安好?”韦敏抬手,旁边的素秋立时上前一步扶起张伯。
“主甫一切都好,就是常常念叨您呢!”
韦敏应着往后院去,刚一进晚香堂,便听见爹爹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的儿!可算回来了!这一年定在外头吃了不少苦!”
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快步上前,拉着韦敏仔仔细细瞅了一番,“瞧瞧!这脸都瘦了一圈!早知就该派个人过去伺候,好不容易养好的身子又受累了!”
韦父说着说着,眼眶先红了一圈,“这几日都来爹爹这里吃,爹爹亲自炖肉给你补补。”
还没等韦敏回话,便听身后的肃国卿韦桢咳嗽一声,韦父看了眼自己的妇君立时熄声。
韦敏也收敛神色,恭恭敬敬喊道:“娘。”
韦桢将韦敏上下打量一番,“听说你在松州受伤了,可好全了?”
“什么!受伤了?”韦父登时又要起身,韦敏忙道:“小伤小伤,已经好了,没什么大碍。”
韦父手中帕子微松,舒了口气。
韦桢则点点头。
三人围桌而坐,韦父给韦敏夹了块炖羊肉,道:“受伤的事还是不能马虎,明日将王御医请来再诊诊脉。”
“进宫复命陛下可有说什么?”
“陛下只按惯例问了问西南军务,没说别的。”韦敏摇头道。
“既然没什么要紧事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就把婚事定下来。陆家的大郎君,陆文玉。你可愿意?”
韦敏胃口饱了一半,搁下筷子,心中叹了口气。
“我纵着你玩到现在还不收心!”韦桢瞪她一眼,脸上不满。
“桢娘,就定陆家了吗?我那小侄男也十分乖顺贤淑,我瞧着也不比陆郎君差呢。”韦父连忙柔声道,“陆郎君虽出身书香世家,可他为他爹守孝三年,耽搁下来今年都二十岁了,我那侄男上月里才刚及笄。”
韦桢面露不虞,可又不知想到什么,改了语气道:“我与陆家虽有交情,可这婚事确实还未明说,他这三年也不算因你耽搁的,你只考虑好愿与不愿,若是不愿意就趁早和我说,再让你爹爹给你相看别家。”
陆家书香世家,陆瑞如今已经升至中书令,又与娘有几载同窗情谊素来要好,陆文玉倒也确实是个合适的正夫人选。
何况她还听说陆文玉素来恭淑贤顺,素有美名在外,想来也是个能容得下人的?
也罢,早点娶了,正好能早些将益州的小郎接过来。
韦敏闭眼呼出一口气,这一天马不停蹄又是进宫又是婚事简直比练兵累人!
正烦闷着,她肩上轻轻搭上一双手按揉起来,“世子才刚归家,又为何事烦忧?”
“娘爹又催我成婚。”韦敏手搭上浴桶,往后靠了靠,“你们男儿也盼着成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