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敏收起长枪,左右歪头伸颈,又抻了抻胳膊,真是痛快。一转身就见熟悉的人影从廊下跑过来,浅蓝披风飘飘,像只蝴蝶朝自己扑来。
韦敏双手展开接住蝴蝶,“跑这么急做什么?”
晏绵埋首在她怀中紧紧抱住她腰,“怕三娘一早又有公务要忙,把我丢在脑后。”
“喔,这是怨我呢?”韦敏唇角勾起,捏捏他的耳朵。晏绵仰脸看她,汗珠顺着她的鬓角滚落,晨光映在她脸侧,镀上一层金光。
他拿出帕子为她擦汗,韦敏顺着低下头。
“这些日子无事,在府中陪你。”
晏绵顿时眼睛一亮,韦敏又想起连渡的提醒,“冬至那日是你生辰?想要什么生辰礼?”
晏绵轻皱眉头想了想,又摇摇头,“倒也没什么想要的。”
韦敏揽着人往回走,“那便慢慢想。往年是怎么过的?”
晏绵垂下眼,回忆道:“在晏家时,自然是随着大家祭拜先祖,再去祖父院里吃团圆饭。倒是有小辈会玩起投壶、叶子牌之类的,可族里小辈大都看二姨家的几个姐妹脸色,不爱与我一道。不过这日因着要祭拜母亲,我和小妹可以一同在小院围炉守岁,如此也算过生辰。”
“到了陈家,生辰撞上冬至哪里还有人能记得。陈主甫反倒让我趁着冬至吉祥的兆头去祠堂跪上一天为陈娘子祈福,说是有驱邪祛病的效果。”两人顺着连廊往回走,头顶梧桐树的落叶打着旋儿磕在廊柱上,晏绵的声音被风吹散。
韦敏眉头不自觉微微拧起,怀疑他人也要被风吹散了,于是伸手将人搂紧。“那你娘爹在世时是怎么给你过生辰的?”
提起从前,晏绵熄灭的兴致重燃起来。
“我们没搬回祖宅时,这一日除了惯例的祭祀,爹爹会亲自下厨做团圆饭,带着娘与我和小妹一起做角子。守岁时再煮一碗生日汤饼连着生辰礼给我。”
穿过月洞门,依旧茂密挺拔的细竹显出沉沉碧色,暖和的日光透过竹叶间隙在他素净的脸跳跃。他一边面叽叽喳喳说着一面时不时仰头看她,眼眸中重新闪起亮光。
“及笄那年,爹爹还把当初娘送给他的定情琵琶送给我做及笄礼了!可惜后来爹爹生病抓药要用钱,实在无法我便咬牙偷偷将它当了。本想着往后攒钱赎回来,可没承想爹爹病没治好,赎回来的钱也没攒够。不知娘爹会不会怪我自作主张……”
韦敏耐心听着,手里揉捏着晏绵的手,发现他手有些凉,于是用手紧紧包裹住,“你娘爹疼你,怎会舍得怪你?”
晏绵抿唇,他也知道娘爹不会怪自己,他只是恨这人物两空的痛。
不过晏绵没来得及伤感多久,内院管家便将封信送到他手上,是晏青云的信。
晏青云不负所望,已通过了连州府的选拔,由连州推举到京城等待参加礼部主持的终考。算算日子眼下差不多已经到了京城。
随信而来的还有几盒胭脂一支玉簪。
“哥,我听朋友说这是当下连州最时兴的胭脂,她们家中夫郎和哥弟都派人抢购。不知益州有没有,故而特意选了不少和这支玉簪一起都送与你做生辰礼。”
晏绵高兴地将信拿至韦敏眼前,“三娘!小妹过了连州的选拔!”韦敏看着晏绵欣喜的样子也弯起嘴角,“小妹真是天资过人,想来终考也不在话下。“
自打晏青云来信,晏绵这几日都十分高兴,整日翻看那几盒胭脂和玉簪。
转眼到了冬至这日,天还未亮他便特意早早起来梳妆打扮,鬓边簪上几朵角梅,额心还特意绘了梅花钿,像只梅花精。
韦敏懒洋洋地倚在小案几上看着梅花精忙前忙后,转眼便到自己眼前了。
韦敏醒来头发都没梳,披着衣服直接从床上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忙碌。
晏绵拿来件宝石蓝的圆领袍,韦敏伸手穿好,他又拿起玉梳为韦敏梳好发髻戴上发冠。
铜镜中他围着自己左右转来转去,头上的珠钗也随着微微晃动。
腰带系好,晏绵从匣里取出枚香囊朝她弯起眉眼,温声道:“这是我新绣的香囊,里面添了白檀、安息和甘松,可以醒神解乏。”
韦敏捏着香囊翻看一番,上面绣的鸾鸟衔花,小巧而精致。轻嗅是一股温润微甜,又夹杂一丝清冽草香。
晏绵说着,接过香囊给她挂在腰间。
一轮橘红从房檐下长出,天光渐亮。到了祭拜先祖的时辰。
晏绵对着娘爹方向虔诚一拜。
韦敏也朝着韦家列祖列宗的方向拜了拜,她这厢拜完,看着晏绵认真的样子,摸着下巴开始思索。
晏绵对娘和爹爹说完近来情况,正要起身,便见韦敏也躬身拜了拜,楞在原地。
韦敏拜着心里想,虽不娶她男儿做大,但也算她岳母,还是提前拜一拜的好。不过晏怀英得她这么个儿媳也算脸上有光。
晚上照例是要围炉守夜的,酒足饭饱,韦敏让人将木匣呈上来,朝着晏绵挑挑眉毛,“送你的生辰礼,看看喜不喜欢。”
匣盖掀开,一柄曲项琵琶静静卧其中。木色沉紫温润,背板嵌满螺钿,打磨莹润的贝片雕琢出缠枝宝相花,花叶流转,随光线流转泛出月华般的银彩。
是一柄紫檀木螺钿琵琶。
晏绵抑制不住眼中的惊喜,手指轻拨,琵琶铮然微响,丝弦轻轻震颤。声音清透沉稳,是难得的上品。
韦敏见他这样得意地扬起眉毛,朝他抬抬下巴,“怎么不试一试。”
晏绵一把扑进她怀里,鬓边珠坠晃得缠在一起又旋开,发出清泠细碎的声响。怀中传来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好似还带着一丝哭腔。
“喜欢,我好喜欢。三娘,我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