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的雨比白天更大，雷雨隆隆，闪电一劈，窗外树影摇晃，映在宿舍白墙，像张牙舞爪来吃人的鬼怪。

李火旺眼前一片漆黑。

这是个逼仄漆黑的地方，就像她不记得自己怎么睡着的，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来的。

新木的香气混杂着微弱的泥土香烛味，外界声音朦朦胧胧，起初李火旺还听不清楚，随着时间推移，她已经能准备分辨出外头是哪几个同事在嚎。

“李师姐！好端端的你怎么就死了！呜呜呜呜！你让我们怎么办啊——你让白师姐怎么办啊！”

万万没想到狗娃看起来瘦瘦小小弱不禁风，哭起丧来架势和专业的不相上下。

李火旺被她嚎得头疼，一鼓作气坐了起来。

“别哭了！”

哭泣声戛然而止，短暂沉默过后是大声的惊叫。

“诈尸了！”

李火旺呸呸吐着嘴里的土，酸软的双手抹去脸上的湿泥，还没来得及反驳狗娃的话，她的头突然被人以不可抗拒的力道掰了过去。

李火旺迎面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水红眼眸，她从未在白灵淼眼中看见这种执着癫狂的情绪，一时愣住。

白灵淼一身缟素，眼神冷的吓人，像是要把刚刚破土而出的李火旺盯出一个洞来。

李火旺有意缓和气氛，道：“大家都在呢？这是搞了什么新主题造型？”

面熟的同事们皆是一副披麻戴孝的仿古造型，或跪或站，没有一个人回答她。不远处的火堆烧着纸折的金银元宝，下层囤积着发白的纸灰，荒郊野岭，乍一看瘆得慌。

李火旺头皮发麻，捻起一张飞到身上的圆纸钱，看质感不像假的，不由发问：“这个效果是不是太猎奇了，审批能过吗？……消防安全解决了？保洁阿姨也没意见吗？”

不知道是谁松了一口气，喃喃道：“是李师姐没错……”

李火旺奇怪：“不是我还能是哪个？”

她寻着声音去找那个发言人，腰扭动的瞬间就被白灵淼捏着肩膀转了回去。

李火旺更加困惑：“淼淼？”

白灵淼忽然大力抱住了她，被拥入怀中的那刻，因为过于贴紧的距离，李火旺甚至不能呼吸。她胡乱在白灵淼背后摸索，拍拍自己过于粘人的师妹，想让她早些放开自己，可惜事与愿违，白灵淼的力道没有减弱半分。

李火旺艰难发声：“淼淼！松……”

“娘子。”

烛影摇曳，李火旺被白灵淼推入一片鲜红的帷帐后。

泥土的潮湿消失无踪，身下是整洁的床铺，李火旺下意识摩挲着光滑的布料，突感胸口一凉，这才发现自己衣襟大敞，是个不怎么体面的造型。

在她上方，是微笑的新嫁娘。

白灵淼卸下头上金钗，道：“时辰不早。娘子，我们就寝吧。”

跳动的烛火映在她湿漉漉的粉瞳中。

李火旺不由为这份温情愣神片刻。

“淼淼……？”

在白灵淼的双手触及她腰身时李火旺猛然醒悟，一个弹跳起步跪坐床头，捂上了领口。

“等等！不是……怎么回事？”李火旺推手抗拒，“我们不是在宿舍吗？这是哪？不对，刚刚不是在坟头吗？啊？人呢？那么多人都去哪了？”

白灵淼伸出安抚李火旺的手悬在半空，犹豫片刻，她还是从床下取出一条铁锁链。

漆黑的锁链与新房氛围格格不入，出现在白灵淼手中都能称得上诡异。

李火旺疑惑不解：“你拿这个做什么？”

白灵淼幽幽地道：“师姐你嘱咐过我，如果你再发病，就拿链子把你锁起来。原本我还想……大喜的日子需不需要备着，现在看来，还好我备着了……”她轻轻叹气，精心妆点过的脸上闪过一丝疲惫。

李火旺郑重声明：“我没病！”

白灵淼看着她，问：“李师姐还记不记得，白天你和我说了什么？”

“呃……”李火旺努力回想，迟疑道：“……馄饨要不要辣椒？”

白灵淼叹息一声，低下头。

“罢了。”

她捆上了李火旺的双手。

李火旺急了：“有话好好说别绑我呀！”

这么粗的链子拴牛都富裕。

李火旺一挣一扭，直接从床上摔了下去，掷地有声。房屋墙角里的两只狗齐刷刷抬起了头，眼睛在黑夜中闪烁着幽绿的光亮。

李火旺仍然维持着双手合扣的姿势，腕上没有铁链，她躺在原地，僵着一动不动。就这样躺了三分钟才找回神志，意识到刚刚经历的葬礼婚礼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宿舍里没有香烛纸钱燃烧的气味，只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来源于白灵淼的洗发水。

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她的舍友安静躺在床上，脸侧向另一边。李火旺看不见她的睡颜，只能转而注视她柔软雪白的长发，解开的长发散在床面，像绸缎一样垂下来，发尾快要掉到地板。

李火旺捞了一把，把它们送了回去。

白灵淼仍然在熟睡。李火旺却忽地想起她荒唐的梦。

体温和交融的吐息都无比真实，不由得让她恍惚。

白灵淼拥抱了她，触碰了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是同事，只是舍友，只是关系较好的普通朋友。

白灵淼什么也不会做，她躺在这个房间的另一张床上，安静地熟睡、呼吸，做她自己的梦。梦里肯定没有李火旺，大概是她最爱的小钱钱，或是需要剪辑的官号视频，或是那些投递出去了无音讯的简历。

她的生活太忙碌，要挣钱还父母的外债，还要养高中的弟弟，忙碌到多一个或是少一个李火旺无关紧要。显得那些相依为命的梦境十分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