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三十。

李火旺在白灵淼的推搡下醒来，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垂至脸侧的漆黑长发，而后是镜片后水红的星瞳。

李火旺被那些头发吓了一跳，上手一捻才发现质感不对，再仔细一看，看清了白灵淼藏在遮阳帽下的一点雪色，心下才安定，松了一口气，抓了抓睡乱的头发。

“大早上的你戴个假发做什么……试新妆？”

白灵淼推了推眼镜：“好不容易休息，不想被人认出来。你最好也带个口罩。”

“我？算了吧，没人认识我。”李火旺打了个哈欠，不以为然。

无心古镇又不是什么景区必吃榜。附近的人能认出白灵淼，第一是她的外表太过惹眼吸睛，看过一次就能让人留下“这个景区有一个白头发白皮肤的女孩在工作”的印象。第二是白灵淼的粉丝多，在古镇那群天残地缺的NPC里是断档第一，有很多人来景区不是为了爬山看风景，而是单纯为了她这个人来。

李火旺觉得自己远远没到外出需要戴口罩的知名程度。

卸妆脱了道袍她到古镇玩一圈都没人找她合照。

李火旺匆匆忙忙收拾好自己准备出门，白灵淼随手在桌上拿了一罐防晒喷雾塞进小挎包，把遮阳伞也塞了进去。

李火旺提醒：“今天是阴天。”

白灵淼戴上口罩，平淡地说：“阴天也有紫外线，我怕死。”

李火旺发觉踩到雷区，想说些什么补救，但白灵淼已经先她一步迈出宿舍门。

白灵淼点了点腕表：“你还有什么要拿的？医院我约了九点半。”

“……没什么，走吧。”李火旺拎着牵引绳出了门。

吃过早餐，李火旺在食堂门口四仰八叉倒了一地的狗里找油条，一条被游客丢下的黑色拉布拉多。外形乍一看很吓人，简直是一颗长腿的陆地鱼雷，在古镇流浪的时候扑人讨食，吓哭了好几个小孩。

油条的体型在这窝狗子里独一档的庞大，它躺在楼梯下假寐。李火旺把牵引绳套上它的脖子也没有动，只是摇了摇尾巴。

李火旺扯扯绳子，喊出对狗万能咒语：“出去玩。”

效果拔群，地上躺着的狗子全醒了，眼巴巴看着她。油条也慢悠悠起身。

馒头凑上来，蹭了蹭李火旺的裤腿。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李火旺把狗推走：“不是来找你的。”

白灵淼从挎包内抽出第二条牵引绳，道：“带着馒头一起去也行，给它也检查一下。我发现它最近肚子也很大……”

“它纯粹是吃多了胖的，不可能是肿瘤……”说是这么说，李火旺依旧朝馒头递出牵引绳。

摇着尾巴傻乐的狗对自己要被带往何处一无所知，乐呵呵地把头钻进了项圈里。

李火旺一手牵一只，跟着白灵淼把两只狗赶上公司的二手五菱。

油条对坐车有些恐惧，上车畏畏缩缩，到了座上就开始无助地哼哼唧唧。好在有同类相陪，发车之后两只狗的情绪都在李火旺安抚下稳定下来。

白灵淼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叮嘱道：“安全带系上，坐好。山路很绕。”

“好嘞师傅。”李火旺扣上安全带，打了个哈欠，“我睡一会，到了叫我。”

白灵淼微笑道：“你大概睡不着。”

“？”

在这漫长激烈胆颤心惊的二十分钟里，李火旺对白灵淼此人有了全新的认识。

也对下山路原来这么绕有了实感。

二人二狗准时准点来到景区山下唯一的宠物医院，白灵淼停好车，一甩车门，回头就瞥见李火旺埋头在绿化带狂吐，两条狗也是连连作呕，一副想吐又吐不出的样子。

白灵淼上去拍拍李火旺的背，帮她顺气，递了瓶矿泉水过去。

早上吃的粉丝吐了个干干净净，胃里发酸，嘴里泛苦。尚在李火旺的忍受范围内。

隔壁是自行车店铺，再隔壁是冰棍批发，李火旺想找家做热乎饭的都找不到。只能寄希望于白灵淼带她吃的大餐会是真的大餐。

漱过口后，她跟着白灵淼进入这家不起眼的宠物医院。

宠物医院和精神病院内如出一辙的消毒水味让她有些烦躁，她挨个活动手指关节，抑制住转身逃跑的冲动。

工作日的上午，医院开门没多久，人不多。两只狗的情绪比白灵淼想象中稳定，没有爆冲，一个人单拉两只也是小意思。

她看出李火旺脸色不对，交代她在前台休息，自己跟着医生进了诊疗室。

李火旺坐在距离门最近的不锈钢椅子上，确认自己能随时从医院走出去，时不时朝街道张望。

街上行人来去匆匆，没人朝她这边看。

李火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搓了搓冰冷的手。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白灵淼牵着馒头走了出来，把牵引绳一头塞进李火旺手里。

“看一会馒头，我去签字……你手怎么这么冷？”

李火旺笑了笑，道：“可能穿薄了，没事，你去吧。”她大力揉搓馒头的狗头，手下毛茸茸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些。

白灵淼看了她一会，从包里拿出袋装的苏打饼干，塞了两包给李火旺。

“你可以带着馒头去外面走一走，手术结束我给你打电话。”

李火旺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好。”

目送白灵淼步入走廊深处后，她抖抖馒头的绳子，逃一般地飞奔到最近的公共休息椅上。脱离医院环境后那股萦绕于心的冰冷感散去不少，李火旺拆开饼干包装袋，一连两片塞进嘴里，咀嚼吞咽食物的感受让她稍稍安心了一点。

馒头坐在李火旺脚边，睁大眼睛仰头看她。

李火旺看过包装袋配料表，很干净，没有狗不能吃的东西，安心丢了一块给馒头。

手机屏幕时间显示九点五十，等油条做完手术，吃顿饭回古镇再补个午觉，她就该上工干活了。想想都令人绝望。

不过古镇最近清闲得很，绝望程度不高。她刚入职碰上暑假人流高峰期才是真的绝望。

李火旺打开工作群，大致扫了一眼，没有需要她关注的事。

最后一块饼干一分为二，人一半，狗一半。馒头吃完了打个哈欠，下巴枕着李火旺的运动鞋就地安睡。

李火旺看它睡得好笑，随手拍了一张，发给白灵淼。

附赠一条语音：“淼淼，你看它的头像不像个长嘴柚子。”

白灵淼没那么快回信，李火旺收了手机，打算带馒头去周边走走，一抬头看见路边一个学生模样的小姑娘直勾勾看着她。

对方眼神清澈，带着些跃跃欲试的好奇。

李火旺低头一看脚上的狗，心下了然，大方地朝她招手：“可以来摸，它很乖的。”

小姑娘试探地上前，蹲下摸了摸软乎乎的大狗。

馒头闭着眼，接受良好。

李火旺也跟着搓搓狗头：“好狗好狗！”

摸了半天，小姑娘似乎是摸上瘾了，站在一边不走，用一种期待的眼神静静注视李火旺。

李火旺指指狗，豪气地说：“随便摸。”

对方期期艾艾地吐出来一句：“你是李师姐吗？无心古镇里的那个……”

李火旺愣了一下，身体比大脑更加迅速地反应过来，点了点头。

小姑娘雀跃地说：“真的是你啊师姐！你素颜和妆后差别好大，原来你眼睛这么大啊！不是馒头在我都不敢问！”

失策了。

想不到馒头在外的知名度这么高。人认不出来，把狗认出来了！

“你今天休息吗？……可以合影吗？”

她十分兴奋，眼睛亮亮的。李火旺第一次在外偶遇“粉丝”，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在旁摆出营业微笑点头，上了个十几分钟的免费班。

“谢谢谢谢！打扰你了。”小姑娘双手合十，态度诚恳，“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李火旺没想那么多：“你问吧。”

对方先是左右观望，确定没有人之后才小心地靠前半步，简直像是要和李火旺密谋什么别人听不得的大事。

李火旺还以为她要问内部票折扣这类被杨丹紫严令禁止倒卖的福利，结果听见了压低声音的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