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下的永吉小城依然热闹,乘船到达的人涌向明亮的街道,吃酒,寻乐,呼朋唤友。
安荛和原良离开小馆后,慢悠悠地回到码头附近。
道路两边拥挤的商贩已经不见了,江水的腥味儿在晚上更加凸显出来。
轻轻,阵阵的浪拍岸声里,水边多出几条挂着彩球的小船。船上有人弹琵琶,从半开的船窗里露出白生生小手。
那艘运奴船还停在较远的地方,下船处的桅杆上挂着一盏不太亮的灯笼,甲板上有些人影在很快地移动。
安荛朝周围看看,留意着安永华派来的人是否也在附近?
对方很善于隐蔽,安荛一次也没抓住他的踪影。
忽然,安荛发现运奴船正在离开岸边,船尾缓缓向后,悄无声息地转向江面。
“大人!船要走了!”安荛着急地指向那边。
安荛一直以为,原良和她会去那条船上查证重要的事情。
“无妨,它哪儿也去不了。”
两条立刻出现的小船,从左右两侧拦住了运奴船。
原良说:“阿荛,我们过去吧。”
“哦。”安荛松了口气,发觉那件“重要的事情”,好像早就开始运转了。
走到距离运奴船很近的地方以后,安荛看清了那两条小船上,载着许多携带武器的人。
他们是防止运奴船逃走的“保险”,是早一步调遣来的庚子城亲兵。
运奴船才离岸一半,便被这两条小船堵死,船上的人纷纷跑到船边张望,不知出了什么事故?
原良摇着扇子,掐腰抬头,朝他们喊:“我的货还在船上,你们怎么能走呢?”
船工们慌如苍蝇,船主也没有现身,小船上的亲兵们爬上运奴船,将上船的软梯丢下来。
原良护着安荛登上运奴船,令亲兵们先把船工羁押上岸。谁知并未听到落水的声音,另有两个亲兵却抓了个湿泷泷的人过来。
一问是跳水潜逃的船主。
船主矮壮,黝黑的八字须上挂着水滴,眼中不情不愿。
原良摇着扇子戏谑他,“玩什么你追我赶?带着我的货跑到密州不说,我亲自来了,你还要躲?”
船主什么也不敢说,眼珠子瞅地,能熬过一段是一段。
去船舱里检查的亲兵跑回来,向原良报告:“大人,下面除了几箱子木器和香料,已经没什么了。”
木器和香料都是杨九的货,原良让人搬下船装好,最后清查船上凉奴的情况。
运奴船被慢慢导正归岸,船工们都被带走了,船主也被带走了。
要逃走的运奴船,和急着跳水的船主,都说明这条船确实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过,安荛已经看着原良摇了一路的扇子,忍不住问:“大人既有雷厉风行的安排,何须扮成杨九?”
原良转着扇柄,笑笑,“杨九很宝贝他的扇子,还要找个盒子好好放着,日后还他。至于为何要用他的扇子,也是为了掩盖真相啊。”
“阿荛你看,运奴船这趟北上时,还未爆出五道会案,他们便如常行事。直到船临近叙州,才有人通知了船主叙州事发,他们因此改道,暂停密州,下一步必是远走高飞。”
“不用说,虽然我将叙州官吏都关起来了,也会有人给船主通风报信,当然并非坏事。船主听到我紧追而来的消息,就必须赶紧处理船上私运的武器。我只需看他怎样做,就能掌握他们在密州的关系网。所以,我借用杨九的扇子,掩盖雷厉风行的计划,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有机会。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保存下证据,和这条船上有用的东西。”
安荛大吃一惊,“这是私运武器的船?”
原良点头,“我更感兴趣的,是船上的这些凉奴。”
安荛叹息,“我以为大人和我要乔装登船,和他们斗智斗武,一直在担心不能胜任,让大人失望。”
原良低头看她,柔声说:“我怎会让你身处危险?希望你和我一起来,是想告诉你:那时你拦着我进五道会,是对的。我后来才明白了:这件事的真相不在五道会里。只有站在更远的地方,才能看清事情的全貌。所以,是你帮助了我。”
安荛无法想象,“是我帮了你?”
“对。所以我要你和我一起站在这里,记住这个夜晚。”
安荛心里涌出陌生的豪迈之情,她竟然在这件重要的事情里帮上了忙。她做的很好,不是添乱。
“大人,太好了!我再也不用懊恼了。”安荛高兴地几乎跳起来。
“傻姑娘……”原良咧嘴笑时,突然很想靠近她。
冲动的想象让他脸侧陡然发烫,开始不知所措,怔怔的一瞬后低下头,吐出心里灼热的气息。
“大人,船上一共有两百四十个凉奴,名册也在。”
亲兵报告后,开始押送凉奴下船。
凉奴一群一群地走过来,身上挂着破布,气味腐臭,有些要靠别人扶着才能站稳。
安荛听到微弱的哭声,猫叫似的,伏在其中一个凉奴的背上。
那个凉奴个头最矮,身子往前弓着,驮着背上那团小东西。
会哭的东西动了动,是个小小的脑袋。
安荛心里一急,捉住原良的衣袖说:“大人,有个孩子。”
亲兵证实那是个婴儿和她母亲。
原良让亲兵单独安置婴儿和母亲,先给她们清水和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