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良忽然想到:难道杨九就是那位“郡中客”?
事情从去岁少帝萌生的一个念头说起。
少帝登基后勤勉于政事,心存远大抱负,常受权臣阻扰却不在意。因思虑“民与君”相隔遥远,无法互通,少帝派出左丞郎宋青威携“安民诏书”巡视各州,听取民声,收纳民意,亦可举告贪腐和冤案。
宋青威带回去的匿告信里,有一份举告叙州有人私运兵器,称亲眼所见,署名是“郡中客”。
这是原良来叙州的原因,除了少帝和他自己,没有第三人知悉详情。
杨九能说出刚才那些话,声称只有他知,是自爆了身份。
但原良不能立刻认下这件事。他再扣住杨九,向葛同喊:“拿绳子来。”
杨九见情况不利,忙叫护卫来救他。
护卫持刀冲过去,原良拖着杨九和护卫打起来,夺了护卫的刀后逼他退下。
杨九头晕目眩地向原良告饶:“公子何苦抓我?我可起誓,绝不会给公子招惹麻烦,请高抬贵手吧。”
原良松开他说:“杨九,你自恃有些本领,行事胆大妄为。你的目标还未达成,绝不会安分守己,我得暂且留你几日。”
接过葛同送来的绳子,绑了杨九双手,吩咐他:“让护卫给你的家人传话:不必报官寻你。等我心情好了,会送你回去。”
杨九无可奈何,依言打发了护卫。
三人继续赶路,原良在前,葛同押尾看着杨九。
杨九嘀咕,说是丢了扇子。
没人理他,他便识趣地守了规矩。
月在中天,前亭山的影子在前方显露出来,黑峻峻地,毫无亲和之感。
越走越近,杨九心里翻腾了半刻,忍不住问:“公子要去前亭山?公子去前亭山干什么?”
原良回头,“你有意见?”
杨九停下,“公子,前亭山是五道会的地方,随便跑进去会有麻烦的。”
原良冷笑,“普天之下都是王土,谁把那座山借给五道会了吗?五道会也敢?”
杨九愣了愣,苦笑,“我越发不懂了!公子到底要干什么?”
原良笑笑,“你若不够胆识,何必去捅出事端?”
杨九听着这句话中有话,想了想又似是而非,真是一腔糊里糊涂,只怨原良太难对付。
山的黑影渐露层次,暗中一点微弱的光趴在山脚下,朝着它走,屠夫家的矮墙和门前树已能辨别。
和黄二首描述的一样。
原良停下,向身后的远方和空中看了看,细心听静寂中的声音。
好像什么都没有,其实有。
他把葛同身上的包袱取过来,对葛同说:“你回去吧,替我报个平安。”
葛同答应着,脚下黏黏糊糊的,舍不得走。
葛同想跟着原良历险闯荡,不想回去喂鸡,早晚被妹妹念叨。
杨九双手被绑着,随原良到了屠夫门前,心里不安得很。杨九行事,件件在考虑中,先想后做,很少冒险。
现在生死都在别人手里,怎能不怕?
原良推开屠夫的院门,闻到屠杀牲畜的余味,腥臊在风里颤颤巍巍地飘过,被一种凝固的焦灼压下去。
目光扫过院角屋后的阴暗处,原良感觉到:那些本该空着的地方被堵满了。风吹不过去,沾染着屏息的焦灼返回来,沉沉地游荡在周围。
果然来了吗?这就忍耐不住了。
欣喜掠过他心头,有点不合时宜。
原良侧身解开杨九绑住的手,向旁边的大树使眼色,“你去那边躲一躲。”
杨九领会,忙躲过去,捡了一只木盆做盾。
原良走一步,低声喊:“崔河!”
屠夫没有露面,微弱的灯光从半开的门里漏出来,引人往前再走。
堵在暗处的人影缩紧了,一堆一堆攒动,约有三十几人。
原良的脚步偏向另一侧,离杨九更远些,慢慢抽出短刀,解开裹刀的布条,把包袱丢在地上。
“你们把崔河和黄二首带走了?”
原良冷而清晰地问,在风中如自言自语。
“我希望最好,你们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结果。”
埋伏在暗中的人向原良冲过去,逐次被短刀的锋刃划过胸前,看不清攻击到底来自哪里?
原良极快地在他们合拢的圈子里进出,挥刀刺杀。老葛的刀磨得极好,刀刃和原良的动作一样轻盈,刺中时对方毫无感觉,很快爆发的痛苦却能让人崩溃。
原良不想杀人,他找出这群人的头目,抓住他,拖到有光照的门前,开始和所有人谈判。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他先问头目。
头目挣扎几番,确定原良远强于他后,威胁其他人道:“谁敢乱说,不得好死!”
原良扣紧他的死穴,一字字问:“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德行,能决定别人的生死?”
在头目的惨叫声中,原良看着那些围攻他的人。他们粗野,麻木地站着,大部分犹豫不决,需要有人带领。
“公子,公子!” 忽然有人大叫着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长刀。
葛同举着长刀,绕过地上的伤员和院子里的人群,一直跑到原良身边,“公子,救兵来了!”
原良惊讶地看着他,葛同应该是很惜命的人,竟然有胆量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