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来自墟海的潮汐就会将征用语芥的痕迹吞没得无影无踪!”
“是啊,昨日可是中央墟岛东岸和东北岸少数沿岸区域的大潮日。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选择在大潮到来之前,把事情给办了。”
此言一下点醒了众人。乌云啸铁示意下属们噤声,展开一张中央墟岛地图:“金鸾,在这张图上标出银鸾与你分开的位置。”
金鸾在纸上点出一个地点。乌云啸铁凑上去看了看:“从你们在此处分手,到银鸾的尸体出现在扶桑树下,一共过去了不到六个时辰。”
旭松沉吟:“六个时辰,对行得快的语者,够从中央墟岛去风露版图的任何地方了。”
“的确。不过,凶手行凶可以发生在这期间任何时间地点,但午夜扫洒的扶桑子们行经此处,并未发现任何异样,抛尸只可能发生在子时打过更后。因而,抛尸的时间范围,只在子时到卯时这三个时辰之内。”
乌云啸铁看向那个白胖子:“差米,昨夜的大潮,是什么时刻?”
差米挠了挠头:“东岸的话,亥正前后?至于再往北边,因为昨夜海上风自北来,可能大潮来得稍早一些吧。”
如果如同差米所猜测的,作案时间便缩短在亥正前后到子时打更前的半个时辰之内。
乌云啸铁当机立断:“差米,你立刻带人,沿东岸和北岸搜寻一圈,先北岸,后东岸,看看还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是。”差米朝佑盐挤眉弄眼地走了。佑盐回了一眼,低声骂道:“你赶到那儿,黄花菜都凉了!”
旭松道:“凶手和抛尸者未必是同一人,行凶后也未必立刻抛尸。副座,借潮汐掩护只是猜测,查案切勿忽略亥时之前发生的一切。你确保将所有要问的问过金鸾和红雀等证人,再尽快着人到飞廉院去发文书。切记,在有明确的证据之前,尽可能低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
“我明白,案情通报中会将银鸾遇害的时间段拉长,模糊我们所掌握的信息。”
“……还请副座彻查此案,还银鸾一个公道。”一直神情恍惚的瞿如突然拉住乌云啸铁的袍摆,用力地攥住衣角,仿佛是溺水之人紧握住一根稻草:“银鸾是个好孩子,它向来本分懂事……不知怎地会造奸人毒手……”
它怔怔地、又无比用力地说:“请您……无论如何,一定要查出杀害它的凶手!”
那因剧痛而恍惚的神情不忍卒看,乌云啸铁的肉垫搭在瞿如的翅羽上:“自然。副座宽心,查案是我职分之内的事情,我定当尽力而为。”
乌云啸铁和同僚又询问了一番,便着昼竹送走了瞿如和金鸾,同时着几个身着蓝衣的飞廉院语者将现场清理完毕、银鸾的尸体运往飞廉院。
将一切初步收拾停当后,旭松长长叹了口气。
“石和尊在想什么?”
乌云啸铁凑上去,绕着旭松嗅了一圈:“唔,语尊身上有竹叶和露水的味道呢。”
“……我在想,万年过去了,瞿如首席仍像我最初认识它时那样,是个纯粹的人。”
“可不是么?”乌云啸铁看着天工庐的方向,在层层叠叠建筑与高墙之中,那半圆的庐顶依稀可辨:“对造物者来说,‘纯粹’或许是好事,但对造物局的一把手来说,‘单纯’只怕会是灾难。”
“若是珊瑚的‘过去眼’还在,只怕如今的狱讼之事会方便得多。”旭松摇了摇头:“只可惜珊瑚之战后,父后亲手将它摧毁了。”
“哪有那么多‘若是’?若真能许愿,我还希望千日时代永远不要结束,这样墟海上就永远风平浪静的,也不会有这碍事的潮汐阻碍我们查案了。”
旭松看着乌云啸铁,觉得它言外有言。
“有了过去眼,查凶手的确不用飞廉院费事了。不过,我觉得,父后做得对。”乌云啸铁舔了舔爪子上的毛:“能看到任何人的过去、能看到过去的任何人,这样的东西,是不应该存在的。”
旭松意味深长地看向玄猫:“副座,那么你也觉得,长钟的‘未来眼’不应该存在?”
乌云啸铁的尾巴立刻缩了起来:“事关獬豸台的回收决议,在下不敢妄议。”
旭松轻笑,俯首蹲下身,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背:“作为飞廉院的一把手、扶枢院的副座,你确实不适合议论。但作为旭松的朋友,但说无妨。”
乌云啸铁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往常无人时轻巧地跳上了旭松的背,蹿到了它的宽肩上蹲着。
旭松直起身,扶稳乌云啸铁,缓步往獬豸台后的树林走去。
“我知语尊在獬豸台的回收决议中,向来相信‘未来眼’的判断,投匦也总是与水恒尊意见相同,可是因为未来眼的主人是水恒尊?”乌云啸铁问。
旭松的指节轻轻刮了刮乌云啸铁的脖颈:“很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可我相信未来眼,并不是因为长钟,而是因为,未来眼远在我们所有人存在之前,便已存在了。”
清风穿林簌响,树林中落叶翩飞,旭松踩着林中刚落下的叶子仰头望去,却只能看见上空层叠的透明芥球和光秃粗壮的虬枝,不见半片叶影。
“……就像扶桑树一样。”
天光穿过芥球的语境,在石和尊的虹膜上映出虚幻的云影:“……你无法质问未来眼这样的东西为什么天然存在,就像无法质问扶桑树为何存在一样。它超出你我理解的范畴,也超出你我历经的时间。”
乌云啸铁将下巴搭在旭松肩窝,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天然存在,若像扶桑树一样不属于任何人,自然可以;若这种存在会被占有,那便不行。
“我不赞成‘未来眼’和‘过去眼’的存在,关键在于,总有人会拥有它;而不在于,拥有它的人是水恒尊、珊瑚。或是其他什么人。
“獬豸台回收芥球的决议由主神投匦决定。可现在不论投匦结果如何、一个芥球最后有没有被回收,人们都发现,水恒尊‘未来眼’的判断总是对的——那些未来眼中能看到的、走向干涸的芥球,即便没有被及时回收,最后也都难逃语芥干涸的命运。而那些水恒尊主张力保、侥幸逃过回收命运的芥球,也都没有走向干涸。”
乌云啸铁接着说:“在下以为,预知未来这样强大无伦的力量,无论是好是坏,都不该为人所使用。这并非因为使用它会招致恶果或带来善果,而是因为,有人能通过掌控这样的力量、成为足以主导生死决策的权威,对受到影响的其他人而言,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恰一阵风过,一片树叶落在旭松肩头。乌云啸铁用尖牙叼住,衔给旭松:“还是嫩叶呢,碧绿碧绿的。但你看,枝头还挂着很多黄叶,却没被风吹下来。”
旭松拈过那片嫩叶,笑了笑:“你是想对我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1】”
“风露版图的第一律法——‘绝对禁止语者改变芥球中任何生灵的命运’不正是这个道理?火真尊当年不就是因为这个,才遭到天罚的么?”
“难道副座觉得,獬豸台做出的回收芥球的决议,不是在改变芥球中生灵的命运么?”
乌云啸铁被问得一时语塞,强辩道:“……可那是针对芥球的,不是针对生灵的。针对整个芥球,便没有对某个生灵的偏见!再说了,回收又不是一个人的决定,是众神投匦的决议。”
旭松没有接他的诡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眼下因为长钟未来眼的存在,九位主神确实在决议上龃龉渐深,世人也依主神在投匦决议中的态度逐渐分为三派,与长钟站在一起的我、水静尊,反对长钟的气动尊、火决尊、火真尊,以及中间左右摇摆不定的幻化二尊和石中尊。可也正因如此,真正决定是否回收一个芥球的大权,反而在幻化二尊和石中尊的手中。如今十二神除了气语三尊俱在神位,其他三语芥各缺一位,如此看来,诚如副座所言,确有不公。”
乌云啸铁闻言叹了口气:“如今新语者一拨接着一拨来到风露版图,想必这三个神位不会空置太久。只是,既然未来眼已引起争议,若真要遴选新语者去填这神位,只怕两派之间,在暗处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只怕语尊不想争,彼时也不得不争,不管是为了水恒尊,还是您自己。”
旭松不答话,只是笑着撸了撸乌云啸铁的脑袋,副座舒服得呼噜了起来。
“副座终究还是有所偏袒。”旭松轻声道:“多谢。”
乌云啸铁轻轻咬了旭松一口:“哼,我又不是‘圣人’,做不到‘不仁’。”
“说来,副座方才说,扶桑树是不属于任何人的,那扶桑树上的芥球也是么?”
“是啊,”乌云啸铁想到父后于树冠顶部的高冠,改口道:“但也可以说,扶桑树和芥球是属于风露版图所有人的。”
“既然如此,为何只有十二主神,能够决定芥球的生灭呢?”
“因为你们是风露版图最强大的语者。”
“可副座方才说了,强大的力量并不会带来公正。”
“石和尊,恕我直言,即使是你们,也只能在一个芥球已经走向语芥枯竭时决定它是否需要被回收、消灭,却无法主宰芥球的生长和衰败。这几千年来,我们已经回收了这么多芥球,却依旧没有人能搞清扶桑树孕育出新芥球的规律,以及为何会不断有芥球进入语芥枯竭的状态。如今在曾经回收过芥球的枝条空位上新生出的芥球,倒是越来越羸弱了。”
乌云啸铁打了个哈欠,露出平日难得一见的两颗尖牙:“就别说芥球了,就连下一片扶桑叶什么时候、从哪根枝条上长出来,我们都不知道。若能找出让扶桑树多长出几片叶子的方法,每次语者考核中也不用死那么多预备语者了,让那些可怜孩子人人领片叶子去扶枢院报道不好么?”
“石和尊,你们并不能决定芥球的‘生灭’。至少现在看来,芥球和扶桑叶的生长还完全取决于扶桑树自己。也正因为这个,扶桑树的存在对我而言,是公平且合理的。”
“副座好雄辩。那长钟本人的存在呢?可是公平且合理?”
“这个嘛……”
猫咪的耳朵一竖,突然坐了起来,目视前方。
旭松顺着玄猫的视线望向林子边缘,水恒尊的身后跟着一个神情冷淡、长发及腰的人类少女。她周身包裹着澄黄的语境,日光下盈盈流转,如暖玉出岫,又似金水相生。
“嚯,过几个月就语者考核了,她还用着水恒尊的语境呢?”乌云啸铁小小声地自言自语。
旭松刚要开口,长钟已经朝这边看过来,对两人颔首打了个招呼,便要扶着少女的肩带她往这边走过来。谁料手才刚伸出去,就被少女“啪”地一下用剑柄隔开。
水恒尊悻悻缩回了手,低头对那少女柔声说了句什么。少女冷着脸,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旭松忍俊不禁,低声问:“‘合理’‘公平’,于此可还适用?”
“……如今祂多了个缺口,倒更像个活人。”乌云啸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