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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求影踪难知知断肠 寻隐者不遇遇松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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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宇宙间的万事万物,在它赋以字形之前,都已经如是完满地存在着了,不差一分一毫。天空比“天”字更高,大海比“海”字更阔,爱也远比字形中行走徘徊的状貌更彷徨不得其所。【1】

与如其所是的、自然存在的一切相比,它造出的那些字形就是一个潦草至极的代号、拙劣不已的模仿。

真正完成的那一刻,瞿如很难向任何人清晰地描述心中的惶惶。

就像终于捋顺了亿万根缠丝,却发现其中不见了当初最想要紧紧攥住的纺轮。

那些横竖撇捺、点折弯钩,成了风露版图人人称道的方便法门,却是造字者自己心底失败的造物。

而现在,那枚曾带它穿越重重庞杂因果迷障的纺轮,竟也早在它毫无觉察的时刻,被残酷无情地宣判了死亡。

瞿如将骨哨穿了孔,带在颈间,离开了庐顶。

临走前,它还是去了趟扶枢院的泽衍馆。

夜间的中央墟岛千灯俱灭,只有这里还是灯火通明。一跨进门,一尊巨大的白玉镶金雕像矗立在书阁的厅堂正中,一直贯通最顶层。瞿如仰着颈,都看不到雕像的面孔。

“这位扶桑君,敢问这雕像雕的是何许人物?”

黄衣的扶桑子从厚厚的书卷中抬起头,用一种极为古怪的目光看着瞿如:“这你都不知道?又是新来的吧!这可是天工庐最初的首席,上古神兽白泽。”

瞿如已经万年没有听到前任首席的名字,遽然一愣:“……何故将白泽摆在此处?”

那扶桑子的表情更鄙夷了:“白泽前辈通万物之情,晓天下之事,泽衍馆乃是扶枢院格物穷理、研究万象、育麟施教之所,这儿不摆它摆谁啊?”

瞿如心中一凉:“可白泽首席是开创天工庐的造物先贤,论理,也该塑在造物局啊。”

那扶桑子嗤笑了一声:“语者开什么玩笑?现在的造物局能和泽衍院比么?现在那位副座又是个从不管事的主儿,造物局都快沦为那些绛服的飞地了,我看,干脆改名叫‘绛服部’得了。”

邻座一位年龄大些、同样身着黄衣的扶桑子捅了它一下:“诶,说什么呢!若不是瞿如副座闭关千年造字,你现在能有这些书看吗?”

“搞得好像没有文字的时候大家没活得好好的一样!那时有芥球传声,不也可以口耳相传?不会读写,人们就不唱《春歌》了么?”

“你可真够没良心的,那个时候即便是以芥球传音,也是修为越高传得越远,只有古神之身才能勉强远距离传声。说到底,最受文字惠泽的还是我们这些小语者!”

“嘿,你可别把这些尸位素餐的大人物想得有多伟大光明正确!瞿如闭关造字这么长时间,不就是因为当时它拒绝四语芥造物,结果根本造不出别的东西来、又不敢面对天工庐内那些批评它的声音么?切,白泽首席若是遇到同样的情况,才不会缩脖子当鸵鸟。”

“你对瞿如副座偏见这么大,你有本事别用乾坤袋和众生眼了!”

“你激动什么?我可没说瞿如一点真本事都没有,我是说它假清高又懦弱,我有说错半个字么?”

那两个扶桑子自顾自争论了起来,瞿如又抬眼看了看雕塑威严却陌生的面容,悄无声息地走下了通往古籍库的旋梯。

建制之初,因尚无文字,早期案件记录很少,多是文字产生后补录的。瞿如在书阁的古籍库查了许久旧卷宗,凡提起文鳐那一案,都是引作“因使用禁术被严惩”的典型,然而关于这个案子本身,却无任何关于前因后果、基本事实的记录。

瞿如只好在天将明时分离开了书阁,去打听衔微。

精卫猜得没错,衔微果然躲在泽衍馆书阁后的独窟中闭关谢客。瞿如再三恳请往独窟送餐食的扶桑子代为告知自己的身份,只说想见上一面说几句话,送餐人顶着脑袋上一个碗口大的肿包回来,只得到两个字:不见。

昔日衣不染尘的天工庐首席只得腆着脸,在流转处给衔微寄存了整整五六只乾坤袋的东西,吃穿用度、造物工具、书籍图纸、稀有宝器一应俱全,甚至没忘记把当时天工庐中它最爱睡的绒绒鸟窝放进去。

流转处的扶桑子神色为难,一声不吭地将瞿如领到一个小房间,一股谷物发馊混合着尘灰的陈旧气味扑面而来。

两人根本无地下脚。扶桑子站在门口,指着满满当当塞了一屋子的乾坤袋:“副座,这些是火真尊过去五百年间给衔微语者寄存的东西。更早的实在放不下了,我们只好都清理掉了。”

瞿如只好提着那五六只乾坤袋,踏上了寻找文鳐的苦旅。

它的第一站是浅渚。

瞿如曾在珊瑚大战前顺路拜访过长钟,彼时浅渚刚被与师门决裂的珊瑚拆了个粉碎。但此刻它站在一片杂草丛生的田园野趣中,只觉得眼前的浅渚似乎比印象之中还要破。

主屋的茅草房已经不能看,屋顶垮塌,四面漏风,得亏屋后有棵参天大树撑着,还剩下一堵依稀可辨的墙体。然而就是在这一堵承重墙上,竟能清晰辨出水淹、火烧、还有一个不知以什么外力凿出的大洞三种痕迹。

瞿如油然对这位水恒尊生出了深深的敬畏之心。

它从乾坤袋中掏出一只纸鸟,附上说明拜访求见之意的语芥,纸鸟扑棱棱在主屋和四合院中飞了一圈,一无所获,转头向后山的竹林飞去,不一会儿,竹林中走出一个长身玉立、面容姣好的青年。

这青年的打扮比之得体更盛,称得上华贵了。瞿如打量着他一身天青暗纹长锦袍,冠玉冠,腰环佩,行走间满身珠玉琤琮作响,气度高贵,只觉得大抵是风把浅渚满山竹叶上的露珠尽数躬身请下,才凝作了这么个玲珑剔透的人物。

青年端正行了一揖,姿态谦恭,眼角眉梢的神态却难藏少年凌人的倨傲:“我是水恒尊的弟子昼竹。副座来得不巧,师父现下不在浅渚。若有急事,不妨留下语芥告知祂,由我代为转交。”

瞿如道:“水恒尊身居要职,公务繁忙,我在此处候着就是,不劳烦语者了。”

“看来,副座此番来,是急事啊。”昼竹将额角微湿的碎发别到耳后:“那只怕要等上一会儿了。师父眼下,并不在风露版图。”

“我闭关数千年,听闻獬豸台如今在定期回收语芥濒临干涸的芥球,水恒尊可是去芥球中执行回收任务了?”

“确实是在芥球中,只不过,并非执行回收任务,”昼竹的眉梢流露出几分轻蔑的神色:“前些日子,祂在钱塘捡了个孩子回来。如今十年之期已至,过几个月便是她的语者考核。”

他抱臂轻嗤一声:“只是那小家伙天生缺根筋,天赋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儿,连一个最简单的语境都造不出来,还得日日躲在我师父用自个儿的魂语芥给她造的语境里,简直是有辱师门。我师父完美无缺、光华绝世,如今身边每日跟着这么个拖油瓶,真是碍眼至极。”

“造不出语境?!”

瞿如大惊:“怎会如此?凡有魂芥者,都可以缔造魂语境,再如何也只是强弱有异,断却不会完全造不出来。即便是最不依赖语境的火语者,也不会如此,更何况是极依赖语境的水语者……既如此,这个孩子,如何会被水恒尊选作预备语者?”

“谁知道呢?副座也觉得不可思议吧。”

昼竹摇摇头,叹了口气:“我来风露版图有年头了,也从没见过废成这样的废物,也不知师父怎么就捡了这么个三流货色回来。不过祂老人家宅心仁厚,估计也知道她不久就会死在语者考核中,带她最后回老家看一眼,也算死而无憾。”

“钱塘……”瞿如反应了片刻:“是那个属于人类的中千芥吧。”

昼竹道:“正是。副座好记性,扶桑树芥球无数,您竟记得这样清楚。”

“并非我都能记得,只是听亲历过珊瑚大战的语者们提及过这里,才格外记得清楚。”

瞿如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当年须弥界破碎,重兵自扶桑树干攀缘而上,沿枝条出征,深入混沌围歼珊瑚。我身体孱弱,无由末从,只听闻珊瑚身殒、残躯碎散时几乎全数砸落在那人类中千芥的语境上,还在芥球中引发了巨大的海啸,带走了不少无辜的生灵。那时扶桑树上的芥球还一粒粒小得可爱,每个看上去都区别不大,自然也没有名字,战后建制一新,才有了芥球的命名。若我没记错,就连钱塘这个名字,也是水恒尊最先叫起来的。”

“是么?”昼竹的靴尖蹭着嫩草:“这些事太久远了,我倒从未曾听师父提起过。”

“语者年轻,这些事未曾听过属实正常……倒是我一时想起旧事,多言几句,叫语者见笑了。”

瞿如突然想起什么,从腰间取下为衔微准备的几个乾坤袋:“对了,既是尚未通过语者考核的孩子,这些东西,想必她多少用得上。语者且替那人类孩子收下吧,也不叫我此番白跑一趟。”

昼竹盯着那几个鼓鼓囊囊的乾坤袋,着实眼热,却又不好意思伸手:“副座说笑了,她一个黄毛丫头,德薄缘浅,天资鄙陋,岂敢受此厚馈?只恐暴殄天物,亵渎了副座一番心意。”

“昼竹,收下吧。”

一阵松风刮过,昼竹闻言变色,回身嗔怒道:“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在竹林中等我的嘛!”

“无妨,瞿如首席不是生人,”旭松的襟带也沾了露水,接过乾坤袋,对瞿如微微颔首:“暌违千年,首席别来无恙。”

它直起身,随即再深鞠一躬:“仗君劬劳,如今风露版图,已是卷帙浩繁。”

瞿如一愣,未曾想会在这里遇见旭松,赧然回礼道:“石和尊,久违了。只是……断断不敢领受语尊此礼。况且,我如今是扶枢院的副座,语尊实在不宜再用旧称。”

“副座是扶枢院的副座,首席却是天工庐的首席。”

旭松语气稀松如常,好像在陈述事实。瞿如只好暂且吞下这不合时宜的称呼,垂首再施一礼:“昔年我闭关前重病一场,多谢语尊屈尊为我诊疗。在那之后我闭关造字,未有机会当面言谢。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首席造物,惠泽众生,能为首席治病,是我的荣幸。况且,若非当时情急之下,受文鳐语者所托,在首席身上尝试以针代砭,我也没有机会开始研究针疗之术。”

瞿如知文鳐素来与旭松交好,此刻听旭松竟主动提及文鳐,立即反应过来祂是有意点自己,又是愧疚又是难过。

“石和尊,可否借一步说话?”它轻声道。

旭松点头,捻指瞬间拢了个语境。语境外,昼竹狠狠瞪着旭松,薄唇开阖,瞿如却听不见究竟说了什么。

旭松推出个芥球给昼竹传音:“骂得不错,是‘老东西’老奸巨猾、对不住你。昼竹,今日委屈你等上一等,待我与首席说完事,再陪你去挖笋。”

旭松又一捻指,方才透明的语境立刻变成了一层薄薄的石壳,将外界完全隔离开来。

“首席此刻在我的魂语境中,绝对安全。想问什么,只管问便是。只是,首席切勿误会,我方才万万没有责备之意。”旭松顿了顿,垂眸叹了口气:“……说实话,知道首席此番是为着文鳐来的,我才安了心。”

瞿如眼眶一热,道:“对不起。我……”

“首席不必道歉。”旭松抬眼,勉力扯出个不悲不喜的笑。

“文鳐还活着。”

瞿如瞬间愣怔在原地。

“……当真?!”

“就在见到首席之前,我也不敢确认文鳐究竟是生是死。这几千年来,我和长钟从未停止过私下寻找它。但是方才一见首席,我悬了千年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旭松的目光落到瞿如颈间的骨哨上:“这是文鳐的东西吧?”

“……正是。”

“魂芥与实身向来是相互依存的关系。若魂芥缄默散逸,实身定然朽坏。这根腹肋是神鱼身上最脆弱的一块骨头。若此处还没有腐坏,且请首席宽心,文鳐现下定然无恙。”

瞿如腿一软,差点倒在地上,被旭松牢牢扶住。

“如此……再好不过了……”瞿如喜极而泣,却转而又蹙起眉头,恸喜交加道:“……只是,石和尊,文鳐此刻究竟身处何处?火真尊说,狴狟圄如今关押的犯人和当年大赦的名册上都找不到它,我……”

“首席切莫着急。只要文鳐还活着,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文鳐曾说,只要我吹这骨哨,它便会回来,可无论我如何吹这哨子,都不见任何反应。”

“骨哨是实身的一部分,即使脱离实身,也可通过魂芥与主人相联……”旭松皱眉:“魂芥无碍,实身也无碍,联结却断开了……”

它思索片刻,还是整理好神色,安慰瞿如:“首席切勿过度忧虑,文鳐能不动声色从狴狟圄中逃出生天,说明它远比我们想象得强大。兴许,它只是找个地方躲了起来,若首席暂时联系不上文鳐是它刻意所为,也是对首席最大的保护了。”

“可是……语尊如今身居獬豸台主神之位,风露版图四境大事尽收眼底,连您都不知道它如今藏身何处,我又该……”

“首席,”旭松望进瞿如那双因流泪而如同水洗的玉眸;“关心则乱。”

瞿如顿住了。旭松继续说;“这话我也对文鳐说过。只是当年,我对这四字一知半解,如今却深谙,于当局者,这四字是何等说来容易、做到却难。然而旁观者清,有句话我不得不说——首席当务之急不是四处打听文鳐的下落,而是做好该做的事情。”

“……该做的事情?”

“首席闭关数千年,刚出关,想必还未及了解这几千年间风露版图的剧变。”

“可……前任首席白泽生前,一下闭关万年也是有的。不过寥寥数千年……”瞿如说到一半,想起出关后看到的种种情状、扶桑树梢上硕大无朋的芥球,便自觉理亏地闭上了嘴。

“是啊,不过寥寥数千年,”旭松道:“这数千年间风露版图发生的变化,竟比上古算到建制前的所有事情还要多。时间本如细水长流,如今却好似开闸泄洪一般,夹泥滚石,隆隆而走。”

“首席应该已经知道,你宣布闭关造字不久后,天工庐被并入扶枢院,改为‘造物局’,自此受扶枢院管辖。”

瞿如点头:“我知。只是当年我在天工庐所受争议不小,闭关本就是做好了让贤的准备,却未曾想,在那场改制的权力更迭中,我竟在獬豸台的决议中被保下,只是降作副座而已。”

“是啊,连我也未曾料想到。那次决议,除了选出扶枢院当今的首座陆吾,还选出了三位副座,分别是造物局的你、飞廉部的乌云啸铁、泽衍院的长晶。首席可有发现什么?”

瞿如想了想:“陆吾是气语者,乌云啸铁是水语者,长晶是石语者……可……”

“可首席却不是火语者,对么?”

瞿如颔首:“的确。我的魂芥之中,四语芥并无主次之分。为制衡考量,火语三尊定会选出一个火语者来担任造物局的副座,而不是我。石和尊,到底为何会这样?”

“獬豸台表决,皆以主神投匦【2】为凭。若如往常,只石无尊一人缺席,那十一人断无平票可能。只因当时火真尊闭关不出,獬豸台十位主神,对半平票,始终表决不出结果;飞廉部投匦出解决方案,令我主持会议,剩下九位主神再行投匦,在你和另一位火语者狏即之中选出造物局的副座。”

瞿如长长的睫羽垂下来:“水语三尊中,水静尊壬泽和我是多年旧识,水恒尊长钟和水容尊鲸鲵与白泽首席有交情,定然选我。气语三尊素来最推崇四语芥造物与修炼之法,我自知是祂们眼中的逆鳞;祂们三位和火速尊、火决尊因立场定然选狏即。石中尊寡言少语,我不甚了解。可即便石中尊选了我,以四对五,我也断无赢面。”

“首席分析得不错。飞廉部投匦将我排出决议之时,所预想的便应该是这个结局。”

旭松顿了顿:“可谁都没想到,火决尊选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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