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逐渐大亮，吉时将近，执事女官过来轻声提醒：“殿下，时辰差不多了，该动身去坤宁宫了。”

公主出嫁，需拜别帝后，称为受醮戒。

坤宁宫正殿的门大敞着，殿里人已经到齐了，连许久未出现在人前的沈璐都到了场。

殿内并未熏香。

沈瑶跨进门槛的那一刻便注意到了，往常坤宁宫总会焚些百合香或沉水香，可今日殿里干干净净的，什么味道都没有。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团扇，往上首飘过去。

父皇此刻正坐在最上位，体态虽然与平日里相比看着没有差别，可脸色却肉眼可见地更苍白了，看向她的眼神中也藏着掩饰不住的倦意。

“殿下。”引礼女官在她身后轻声提醒：“该行礼了。”

沈瑶回过神来，收回目光，走到殿中，站定。

众人的目光聚集在新嫁娘身上，引礼官唱礼，沈瑶跪下去，四拜，起身，再四拜。

礼成，女官端来酒盏，沈瑶刚要伸手去接，上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沈瑶心一沉，立马抬头，众人的视线也被声音吸引。

此时，庆帝正偏过头，攥着拳抵在唇边，胸口起起伏伏，看样子是想压住突如其来的不适，可咳嗽哪是人为能藏住的，只会越咳越凶。

“父皇！”沈瑶担忧地想要起身，却被庆帝制止道：“朕无事，你不要动。”

沈瑶抿了抿唇，却听话地停下了动作。

等到庆帝缓过来，他看着底下亭亭玉立的女儿，眼神中流露出怀念。

“瑶儿，你是朕第一个孩子，还记得当初你出生时那么小，朕还在担心如何才能把你健康养大，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有时候朕真希望时间再慢一点....”

听着这些话，沈瑶眼睛一酸，险些落泪。

“自从你出生起，朕就曾幻想过你出嫁时是什么模样，如今真的看到..咳咳...”

话还没说完，咳嗽又涌上来，庆帝偏过头，肩膀耸了两下，自己压住了。

再转回来时，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也没有力气继续长篇大论：“庭轩是个好孩子，你们俩好好过，平日里有事没事，都可以回宫来看看你母后，皇宫永远是你的家。”

沈瑶跪在蒲团上，低着头，不敢抬眼看他。

父皇口中只有母后，没有他自己。

她如何不清楚父皇的身体情况，当初父皇下旨提前成婚时，她就曾去乾清宫求见过一回。

站在殿外等了半个时辰，最后却是母后出来劝她回去的。

母后告诉她，父皇如今并不愿意见她，而看着她安稳出嫁，是父皇最后的心愿，她又如何能不让他如愿呢？

沈瑶垂下眼，抬手用指腹按了按眼角，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鼻尖有些泛红，昭示着她刚才起伏的情绪。

她俯下身，额头触到蒲团前的金砖地面，行了一个大礼：“长乐拜别父皇母后。”

上首安静了一息，父皇的声音从上头落下来，带着掩饰不住的虚弱：“去吧。”

沈瑶直起身，引礼女官上前扶她起来。

她站定，最后朝上首看了一眼，父皇坐在那里，朝她摆了摆手，嘴角还挂着笑意，他身旁的母后却偏过了头，拿帕子在眼角按了一下。

沈瑶收回目光，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坤宁宫。

公主出嫁，按照祖制，帝后需在宫内送嫁，不得离宫，驸马会在宫门口迎接公主，两人一同前往公主府，完成接下来的仪式。

跨出坤宁宫后，接下来的事，沈瑶记不太清了。

从坤宁宫到午门，从午门到公主府，一路上的礼乐人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隔音布料，让人听不清楚。

直到所有仪式结束，礼成，沈瑶饮下合卺酒，烈酒滑过喉咙，苦涩辛辣，强烈的感官刺激将她从层层叠叠的恍惚里拽了回来。

沈瑶放下杯盏，抬眼。

房间里的龙凤双烛早就点了起来，对面一身新郎打扮的项庭轩正看着她，烛光映在他脸上，见她看过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有些惊喜她注意到了他。

沈瑶这时才后知后觉，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婚礼，还没等她心中的愧疚升起来，一道钟声忽然突兀地响起，仿佛是从头顶上方飘来的，她不由自主地心悸了一下。

京城里自然也有寺庙，但如此响亮，钟声能够传到公主府的，只有宫里的那口大钟，而那口大钟，轻易不会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