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寿海拄着拐杖,缓缓走进了裴府书房。
“我早就听下人来报,你已到了府门口。我还在想腿脚再有不便,也不会行得这样慢。”裴敬放下书,扶着白寿海坐下。
白寿海自如地抿了口茶:“我在府门口见到了阿祯和含月,多聊了几句,耽搁了。”
“把人叫进书房来,一块说道不就完事了。”
白寿海淡淡一笑,对着宁怀祯道:“阿祯啊,你瞧你外祖是不是嫌我们说小话,没让他听见,急眼了。”
“我才懒得和你这个老头子较劲呢。”裴敬甩了甩袖,又端来壶新茶,“这茶放的时间久了些,有些凉了,喝这壶热的吧。”
白寿海搁置茶盏,沉声道:“咱们先说阿祯的事吧。”
他眼眸投向宁怀祯,开口道:“吏部已经收到旨意,陛下亲授你卫尉寺少卿一职,意为新措。朝中重臣多为老臣,也是当年和先帝共创天下之辈,陛下有意培植自己的新势力,这很正常。”
“阿祯斗胆一问,前卫尉寺少卿是因何离去?”
“家中失火,双亲亡故,伤心欲绝,回乡守孝去了。”
“那卫尉寺卿庞大人,可否请白大人指点一二?”
白寿海清了清嗓子:“这庞峻,是个实心眼的。他此时正因你和阿砚遇刺一事而停职家中,等陛下旨意复职啊。”
“原来如此。难怪陛下愿将此差事交予我,我一行军打仗之人,断是不会在长安久留,原是一时顶替,那我便放心了。”
白寿海点点头:“你是宁家军少帅,也是先帝亲封的世子,陛下授你官职,一是为了拉拢宁家军,二是为了笼络新一辈的仕子之心。”
“阿祯得白大人一言,茅塞顿开。”
白寿海笑了笑:“我瞧你心里清楚得很,借我之口说出来罢了。宫中禁军眼下群龙无首,正是人心涣散之时,陛下还命宁家军编次其中,这是将后背都交予你了。”
“阿祯没这么大的本事,恪尽本分就好。”
白寿海指着宁怀祯,笑望向裴敬:“你看看你的好外孙,能打得过胡人,到这里竟谦虚起来。”
“都是为天下做事,此话何错之有?”裴敬气定神闲地说道。
“你们爷孙俩,倒是一个鼻孔出气。”白寿海收回手,“迟点我派人将皇城守卫的名册、舆图、令时都交予你,操兵也好,调兵也罢,都依你,不过要记得请示陛下。”
宁怀祯颔首道:“阿祯都记下了。”
他持着笑,走了两步:“阿祯还想和白大人讨要一个人。”
“谁?”
“乾马司张仁净。从前原为邓州都督,邓州出事后被贬至乾马司。我瞧他机灵,做事也勤快,又有些拳脚功夫在身,故想揽至麾下任用。”
白寿海没有异议:“既是你看重之人,那便拿去用吧。”
“多谢白大人。”
裴敬掀起茶盖扫了宁怀祯一眼,宁怀祯心领神会,作揖离开了书房。
白寿海抹了抹额:“你赶走他做什么。这天下,迟早要交到这群人手中。我们都老了,你瞧我,腿脚都要迈不开了。”
“这腌臜都没清理干净,你可舍得放手?”裴敬揶揄道,“我看你啊,是想偷懒了。”
闻言,白寿海脸色倏而一沉,双颊耷拉:“这新帝登基,恐怕要乱上一阵了。”
“你我既不能做袖手旁观之人,也不能做推翻棋盘之人,白兄,你我身居高位,但我怎么寻思着,窝囊得很?”裴敬自苦笑了笑。
白寿海抵着下巴,宛如死潭:“是窝囊得很。以前举试之时,文章磅礴,视万物为刍狗,而今人入花甲,做了越来越多违心之事,言违心之语,倒是没了骨气。”
裴敬捋了捋胡子,炯炯目光恢复昔日神采。他付之一笑,缓步走至白寿海面前:“白兄啊,若实在不得已,你可还记得当年之誓啊?”
“上下求索,万死而开太平。”白寿海坚定道,“毕生之志。”
“白兄,我总觉觉得快了,有些事,不得不做了。”
七日后,启元帝出灵,葬入皇陵。
除尘扫哀,朱墙重现,恍如昨日。
宋知砚昏昏沉沉地回到宣政殿门外,眼睛都睁不开,却望见一个苍老的背影。
“白大人。”她轻声道,“可是在等陛下传召?”
白寿海回头,云淡风轻:“阿砚来了。陛下在和礼部几位大臣商量册封事宜,命我在门外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