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勒主教让那几个赐福师围到床前，从箱子里取出东西——有装着银色液体的细颈瓶，有刻着符文的铜片，有一卷用细绳扎着的羊皮纸。

他把铜片按方位摆在床沿，银色的液体被倒进一只小碟里，搁在床头，散发出一种冷冽的、有点像冬夜井水的味道。然后再把羊皮纸展开铺在艾伦胸口，然后几个人一起伸手按在纸面上，嘴里开始念诵。

艾伦的身体在念诵声中微微绷了一下，像是睡梦里被人碰了一下脚趾，然后慢慢松开了。

他脸上那层灰烬般的颜色淡了一点，呼吸由浅而急促变得深而缓。

念诵持续了大约一刻钟，科勒主教抬手示意，赐福师们收了手，把羊皮纸卷起来，铜片收进箱子，银色液体不知何时蒸发得只剩小半碟，科勒主教亲自端起来，让莱斯特扶着艾伦的头给他灌了下去。

艾伦呛了一下，咳了两声，但没醒。

昏沉的意识中。

麻木……迟钝……每一次睡过去好像都再也不会醒来……

死亡的感觉真冷啊，玛利亚当初也是这样吗……死了以后，就算在火场里，也不会觉得灼热了吧……

艾伦艰难的清醒过来，发现床边围着好多人，长兄欧文，莱斯特，科勒主教，还有四五个不认识的人。

科勒主教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松了口气转向欧文：“请陛下放心，仪式很成功。他的身体往后得仔细调理，不能再动用光明魔法了。”

欧文微微点头：“你们先下去吧。”

科勒主教带着几个赐福师一起离开，莱斯特一开始没动，被欧文看了一眼后也跟着退出去，走到门口还频频回首，不放心地看着床上的人，然后才把门带上。

屋里只剩兄弟两个。

欧文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艾伦看着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才哑着嗓子问：“他们……来做什么？”

“科勒主教研究出的仪式。”欧文说，“你为了增强光明魔法透支了自己的生命力，他跟其他的光明魔法师用自己的魔力中和了禁术的反噬。”

艾伦愣了好一会儿。

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没力气，手指抬起来都费劲，但那种虚透的、整个人正在从里面空掉的感觉确实缓解了。

他放下手，然后忽然想起来，又问道：“王廷那边……王太后的死……”

欧文轻呵了一声，不知是在嘲讽谁：“很麻烦的局势。不光是佩蒂特家族，其余贵族也在施加压力。就算是我的亲信，也不赞同我这样强行保你，认为会让大众将怀疑的目光转向我，对统治不利。”

听到回答艾伦沉默了很久：“那您为什么还要……”

欧文忽然打断他：“我记得我答应过，会为你完成你想做的事情。”

艾伦：“……”

“你擅自动用了禁术，擅自行动，又擅自决定去死。”欧文的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砸得艾伦抬不起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这样没有诚信的人，连自己的弟弟都不愿信我。”

艾伦被刺中般抬起头：“不是这样。”

欧文又轻晒了一下：“是吗？”

艾伦勉力吸了一口气：“跟兄长无关，跟任何人都无关……只是我自己，不想活了。”

欧文沉默了两秒：“……为什么。我以为我已经给了你足够多的照顾和庇护。”

艾伦把脸偏开一些，看着床榻的边角，嘴唇抿着。

见他不说话，欧文忍不住有些烦躁起来，莱斯特他们汇报的情况显然对他造成了很大伤害。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踱了两步又折回来，声音里带上了平日里绝对不会露出来的那种尖锐：

“你明知道我有多看重你，你明知道这世上我只剩下你一个亲人。母亲背叛了，父亲也死了，死前给我留下一个野心勃勃的继母。”

“我是一个多么失败的国王——没有任何人愿意留在我的身边！”

艾伦转过头来：“不是这样！”

欧文：“那是什么？”

“我只是……”艾伦的声音开始颤抖：“我只是不能接受。”

“我不能接受母亲背叛了家庭，不能接受我就是那个罪证，不能接受我没保护好玛利亚，不能接受……我在您身边只是一个污点……”

说到最后，大颗大颗的眼泪从那双眼底琉璃色的眼睛里滚落下来，他攥着被子的手指绞得发白：

“对不起……是我不够坚强……无法继续这样活下去……”